為國“祛魅”四年,每人卻多了兩萬多的債?
2021年1月20日上午,當選總統拜登宣誓就職數小時前,在華盛頓戒備森嚴的氣氛里,第45任美國總統特朗普離開白宮。
短短4年任期里,特朗普打破無數規范,創造無數話題,令世人無數次跌破眼鏡。究竟,特朗普給美國和世界留下了什么?
文 | 徐劍梅瞭望智庫駐華盛頓研究員
編輯 | 蒲海燕 瞭望智庫
本文為瞭望智庫原創文章,如需轉載請在文前注明來源瞭望智庫(zhczyj)及作者信息,否則將嚴格追究法律責任。
1
“燈塔國”“祛魅”的4年
4年多前,特朗普贏得2016年大選時,筆者曾寫道,特朗普以“黑天鵝”姿態橫空出世,驚動世界。他的上臺,會是歷史的插曲,還是歷史的趨勢,尚需深入觀察。
如今,特朗普告別白宮,但成敗榮辱,是非功過,所代表和體現的美國動向,究竟是潮流還是逆流,是過眼浮云還是長久烙印,會否構成21世紀全球大變局和美國興衰之重要轉折點,并沒有單純的是與否答案。
毋庸置疑,特朗普給美國和世界帶來了很大的改變。
總體上,這是一位解構型總統,解構美國政體運作、解構戰后70年國際關系、解構社交媒體的“開放”和“連接”,還解構了“美國例外論”,令世界在多個層面對“燈塔國”“祛魅”。和特朗普上臺前相比,四年后的今天,美國失去更多榮光,“偉大”光環暗淡。
2016年11月選舉夜,兩獲普利策獎的美國《國家地理》雜志記者保羅·薩洛佩克(Paul Salopek)正徒步跋涉在古絲綢之路上,在中亞烏茲別克斯坦的一個卡車停靠站從電視里看到特朗普當選總統的消息,他寫道,“我看到了美國即將衰落的跡象”。
但是,特朗普是否為美國衰落的標志,遽下判斷恐怕為時過早。特朗普并不是創造美國問題的那個人,特朗普主義也不會隨他離開白宮而忽然蒸發。在后特朗普時代,美國將如何自我修復,美國制度內在的彈性和創新能在多大程度上克服政治功能的失調和社會矛盾的內卷,或者說,決定左沖右突的美國在21世紀興衰大勢的關鍵是什么?
特朗普的四年,是對奧巴馬八年的“反動”。從內政、外交、經濟、教育等各個領域,特朗普幾乎不遺余力地全面“去奧巴馬化”。但僅僅“去奧巴馬化”,無法定義或概括特朗普留下的政治遺產,并且在很多領域和層面,特朗普不僅“去奧巴馬化”失敗,反而激活了一度被認為已經走到盡頭的“自由主義事業”。
但首先應當承認,特朗普的短短四年,不管如何陟罰臧否,確實帶來不少重大改變,不少是美國傳統建制派政客難以做到的。
2
經濟
經濟上,特朗普施行了美國30年來第一次全面稅收改革,永久性大幅削減美國企業稅(從35%降至21%),個人稅率也有所降低。
此外,大幅放松能源、環境等領域監管,刺激就業、資本投資和工資增長,促成創造美國歷史上經濟景氣時長新紀錄的“奧巴馬-特朗普景氣”。富裕階層固然獲利甚豐,中低階層民眾也切實感受到就業機會增多和生活改善。

2019年7月26日,一名工人在美國俄亥俄州代頓的一家車行安裝汽車玻璃。圖|新華社
疫情暴發前,包括非裔和西裔,美國失業率降至歷史最低水平,民眾個人實際可支配收入大幅增加,56%的美國人說他們比4年前過得好。特朗普連任競選團隊設立過一個專門記錄其執政成就的網站(https://www.promiseskept.com),將“經濟和就業”“移民”和“外交政策”列為前三項。
美國本土就業機會增加、退出和重談多國和雙邊貿易協定、推行強硬的限制移民政策,在民調中經常被認為是特朗普“做得最正確”的三件事。
由于頁巖氣繁榮,美國國會2015年決定解除原油出口禁令,加上特朗普的能源政策,2018年,美國取代俄羅斯和沙特阿拉伯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生產國。
2019年12月18日,即特朗普第一次遭民主黨掌控的國會眾議院彈劾當天,在華盛頓特區寫字樓打掃衛生的中年西裔清潔工貝西(Bessy Zavala)告訴筆者,她不支持特朗普,但特朗普上臺這幾年,她個人經濟狀況有明顯改善,按小時計酬的工作機會多了很多。她說,過去,華盛頓的建筑工人一到冬天就沒活干,但現在,快到圣誕節和新年,他們仍有工做。
這位清潔工描述的現象不止發生在華盛頓特區。新冠肺炎疫情前,紐約、休斯敦、舊金山等許多大中城市,都出現很多在建、新建項目。美國新增就業機會連月增加,很大一部分屬于這種小時工、季節工等體力勞動工種,這也許并未有效提升就業質量,但顯然改善了許多底層勞動者的生活。
不過,也是在特朗普任內,美國國債增長了近7.8萬億美元,這將是特朗普一項持久遺產。
根據紐約聯邦儲備銀行數據,這幾乎是美國人拖欠學生貸款、汽車貸款、信用卡以及除抵押貸款以外的其他各類債務總和的兩倍,相當于為每個美國人新增2.35萬美元的聯邦債務。
批評者還認為,減稅更多是美國最富有人群和大公司的福利,許多公司將這筆“意外之財”用于股票回購和高管獎金,而不是提高員工薪資。無黨派的國會預算辦公室估計,減稅將在10年內使美國赤字增加1.9萬億美元。
特朗普政府為平衡預算削減多項社會保障項目,被指可能影響最低收入人群和最弱勢群體。芝加哥大學和圣母大學的研究稱,2020年6月至11月,美國貧困人口增加近800萬人,貧困率從9.3%躍升至11.7%,幾乎是20世紀60年代以來最大年度貧困增幅的兩倍。
特朗普政府的許多經濟成績,已經因新冠肺炎疫情應對的失敗而付諸東流。
3
移民
4年來,特朗普全方位收緊移民政策,建造或更新400多英里美墨邊境墻,嚴厲打擊非法移民,允許入境難民數量先是凍結,隨后降至美國史上最低,同時也以各種方式限制合法移民,推出的限制合法和非法移民進入美國的行政措施達數百項之多。

2020年5月22日,被美國政府遣返的墨西哥籍移民抵達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國際機場。圖|新華社
2018年2月,特朗普上臺一年后,美國公民與移民服務局修改其《使命宣言》 (Mission Statement),刪除美國是 “移民國家”(a nation of immigrants)的表述,不再把各國申請移民者當成“顧客”,而只是申請者和被管理者。
作為一個以移民立國的國家,一個以移民作為經濟增長和創新活力重要源泉的國家,美國在特朗普任內拒絕再以“移民國家”自居,這是一種歷史性的轉折變化。對比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肯尼迪視移民為美國立國之本,呼吁開放移民的主張,美國變遷何其之巨。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的分析認為,特朗普政府對移民體系的大部分改革,包括已經建起的邊境墻,難以被拜登政府所撤銷。
特朗普移民政策遭到強烈批評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主張中的民粹主義色彩、動機中的種族主義考量、行動中的反人道主義舉措。
從宣布參選時攻擊墨西哥移民是強奸犯和罪犯,到上臺一周就推出俗稱“禁穆(穆斯林)令”的難民和移民限制令;
從白宮會議上稱以黑人人口為主的海地和一些非洲國家是“糞坑”,要求設法引進北歐移民,到強迫美墨邊境大量未成年兒童與非法移民父母分開關押的“骨肉分離”;
從2018年8月在白宮晚宴上揚言“所有來自某國(中國)的學生都是間諜”,到2020年大選中幾乎沒消停的動輒稱“中國病毒”“功夫病毒”。
特朗普留下的“事跡”眾多。
進入21世紀以來,美國每年吸納的合法新移民大約100萬人,其中約八成來自亞洲和拉美。
從上世紀末起,美國日趨多元化的人口結構就注定將使白人在本世紀中葉失去美國人口多數地位,美國可能將“馬賽克化”而不再是種族“熔爐”的擔憂一直盤旋在亨廷頓等保守派精英心頭。
特朗普的“粉絲”、福克斯新聞臺主持人勞拉(Laura Ingraham)曾經感嘆,移民改變了她心目中的美國,“在這個國家的某些地方,我們所知所愛的美國似乎不再存在。”她的話被認為代表了大量擁戴特朗普的白人民族主義者心聲。
4
外交
在外交方面,特朗普力推的“美國第一”議程也產生強烈的解構后果。
他頻繁退“群”,重置了中美關系;
重塑了中東格局;
疏離了美國傳統盟友關系;
與全球民粹主義政權相互唱和,掀起民粹政治的浪潮。
這一切,顯著改變了世界對美國的看法。
特朗普是里根以來唯一在任內沒有發起海外戰爭的總統。
他多次試圖削減對外援助,并從敘利亞、德國、索馬里、阿富汗和伊拉克撤軍。他還連年尋求增加軍費開支,創建了美軍新軍種——美國太空部隊。
在中東地區,特朗普政府退出伊核協議,暗殺伊朗重要軍事領導人蘇萊曼尼,把美國駐以色列使館遷至耶路撒冷,促成以色列和幾個阿拉伯鄰國關系正常化,但在巴勒斯坦問題上沒有進展。
4年來,在特朗普和對華鷹派推動下,美國國會通過多項涉華立法,在相當程度上“固化”了特朗普對華政策取向。民調中美國民眾對華好感度下降。特朗普政府為提振中美關系設置了諸多障礙,許多做法被沿襲的可能性大于新政府改弦更張的可能性。
總體而言,特朗普未能增加美國的硬實力,反而損害了美國的軟實力。
在朝核問題上,特朗普可以說只有埋下地雷的敗筆而毫無實際建樹。
在關稅問題上,特朗普號稱“關稅人”,即便經常力挺其政策的《華爾街日報》也認為,他的貿易政策和所發動的貿易戰是失敗的。
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委托進行了一項研究,結果在1月14日公布。特朗普發動的中美經貿摩擦,導致美國就業崗位減少高達24.5萬個。
另有統計數字顯示,2020年中國對美貿易順差上升7.1%,達到3169億美元;與2017年的2658億美元相比,增加了14.9%。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稱,特朗普的關稅政策最終導致美國人的稅收負擔增加了800億美元。
印度金達爾國際事務學院(Jindal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東南亞研究中心執行主任Neginpao Kipgen認為:
特朗普決定退出TPP,使美國錯過制定亞太地區未來貿易規則的良機;
所發動的對華經貿摩擦損害了東南亞國家經濟利益;
不參加亞太經合組織會議和東亞峰會,削弱了東南亞國家對美國領導地位的信任。
特朗普以總統令等行政措施實施的許多政策主張,包括移民和難民政策和退出《巴黎協定》等,相對容易“人走政息”,被下任對立黨派總統所取消或改變,但一旦經過國會立法,便勢難遽廢,將在國內政治和國際關系中長久留下烙印。
不僅如此,就美國的國際形象和信譽而言,不講國際道義的“極限施壓”所產生的破壞性及由此對國際格局的解構性影響將是長期的。
在某種程度上,特朗普主義是對戰后70年美國主導的全球化國際體系的主動顛覆,留下了頗多真空。
經歷特朗普的4年,不管是美國友邦還是競爭對手,都在重新審視美國,難以對美國懷有過去那樣的信任度、想當然或長時段的穩定預期。
5
內政
特朗普一項有目共睹的持久遺產,是有力地鞏固和推動了美國司法體系的保守化。
他任命了3名年富力強的保守派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使聯邦最高法院9名大法官中,保守派大法官以6:3占據壓倒性優勢。

2020年9月2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提名聯邦第七巡回上訴法院法官埃米·科妮·巴雷特為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以接替不久前去世的露絲·巴德·金斯伯格。
此外,截至2020年12月20日,特朗普還成功任命了54名聯邦巡回上訴法院法官、174名聯邦地區法院法官、3名國際貿易法院美國法官。
美國司法體系與兩黨政治走向的關系極為密切,這些任命對未來二三十年里,美國醫保、移民、勞工、墮胎、少數性向權利等一系列分歧和爭議的走向都會產生重要影響,勢將為向左轉的美國社會踩下剎車。
其任內,針對阿片類藥物危機,特朗普曾宣布美國進入公共衛生緊急狀態,并推動國會立法增加應對藥物濫用的資金。
在教育領域,特朗普政府增加了特許學校的年度發展資金,允許529項儲蓄計劃用于促進美國中小學教育,簽署國會法案確保歷史上以黑人為主的大學獲得永久資助。
在環保領域,他取消一系列環境保護措施,大至開放大片陸地和近海水域用于石油和天然氣鉆探,小到取消對殺死鳥類的處罰,放松淋浴噴頭用水和洗衣機與烘干機的節能標準。2019年7月,特朗普政府還宣布恢復中斷17年的聯邦死刑。
在國家治理層面,特朗普的4年,充斥諸多爭斗和管理混亂,美國政府功能失調的老毛病更加突出。
在奧巴馬醫改、基礎設施建設和所謂清除“華盛頓沼澤”問題上,特朗普均未能兌現競選承諾。
特朗普被稱為“真人秀”總統,他對吸引眼球的迷戀、地產交易商人本性,和對“個人忠誠”的強調,加上美國傳統的政治分肥制度、特朗普家族生意及各種裙帶關系等,使得“華盛頓沼澤”不僅沒有被排干,腐敗土壤可能還更加肥沃,兩黨都有政客從政治極化中源源不斷獲利,并在嘗到甜頭后進一步助推兩黨政治極化。
4年來,白宮始終無力阻止政府內部的常態化泄密。
特朗普反復指控自己領導的聯邦政府中存在反對他的“深層政府”。許多政府部門中高級崗位長期空缺,而內閣級別人事變動直至政權過渡期間仍在頻繁進行。特朗普任命的首位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弗林上任不滿一個月就被迫辭職,創任職最短紀錄。政權交接期間,國防、司法、交通、教育、衛生部長等大員全部辭職,這些都為美國政治史所罕見。
特朗普執政期間種種打破政治慣例和無視政治體面之舉,更令世人目不暇接:
執政次日便以“史上規模最大就職典禮”開啟的“假新聞”媒體戰;
首周推出的俗稱“禁穆令”的旅行禁令;
首月廢除奧巴馬醫改的失敗;
緊接著特別檢察官米勒的“通俄”調查;
烏克蘭“電話門”和隨之而來的彈劾;
新冠肺炎疫情中將戴口罩政治化的應對、不實信息和陰謀論的散播;
選舉欺詐指控;
……
一出大戲接著一出大戲,終日喧囂。
世人對特朗普作為新聞主角的事件,最終產生一定程度的見怪不怪和感官“疲勞”,也一再拉低世人對美國政治道德水準的期許。
他是美國主流民調歷史上,第一位在任期間全國支持率從未超過50%的總統。
6
“特朗普黨”
2016年,特朗普以“政治素人”“華盛頓圈外人”和曾經的民主黨“金主”身份參加共和黨總統預選,召喚美國“被遺忘的人”,不僅奪得提名并當選總統,且在入主白宮后,依仗共和黨選民的超穩定和超高支持率,成功推動共和黨成為“特朗普黨”,大量共和黨溫和派被迫改換門庭。
4年來,共和黨先是在兩年前的2018年中期選舉中失去國會眾議院多數黨地位,又在2020年大選中,進一步失去白宮和國會參議院掌控權。
但是,特朗普對共和黨的“改造”可以說取得驚人的成功。
他的很多政治直覺是在“華盛頓沼澤”里浸泡多年的多數美國政客難以企及的。并且,他同樣擅長傳統政客的“零售政治”,經常親自給國會山上的共和黨議員打電話,表明“來自總統的欣賞與重視”,有效爭取到很多盟友。
在此同時,盡管身在白宮,在國會和州縣共和黨建制派中呼風喚雨,特朗普憑借在社交媒體的風生水起,不斷打破傳統規范,成功設置反“假新聞媒體”、反“深層政府”、反“選舉欺詐”等議題,保持自己在廣大共和黨草根選民中反建制、反精英的圈外人形象。
民調顯示,司法部特別檢察官米勒歷時兩年的“通俄門”調查,民主黨人掌控的眾議院發起“烏克蘭電話門”彈劾,都沒有損傷他一根毫毛。反而在共和黨選民中,加深對他“受迫害”的同情與憤怒,對美國民主機制的不信任,最終引爆2021年1月6日震驚世界、使美國傳統權力交接染上暴力色彩的國會山騷亂事件。
從2020年大選數據看,特朗普較2016年多得近1124萬張普選票,是美國歷史上得票率第二高的總統候選人,意味著其選民基礎較4年前明顯擴大,體現了特朗普“玩轉”社交媒體的“勝利”和“假新聞”媒體戰戰績。
兩黨許多分析人士都認為,如果特朗普處理新冠肺炎疫情得當,他本有相當高的概率贏得連任。
即便在國會山騷亂發生后,對于特朗普在始終拿不出證據的情況下試圖推翻總統選舉結果的努力,美國國會仍然有超過三分之二共和黨眾議員和接近四分之一共和黨參議員支持他。約七成共和黨選民相信,拜登的大選勝利是從特朗普手中竊取的。
即便特朗普成為美國歷史上首位兩度遭到彈劾的總統,民調結果仍撲朔迷離、莫衷一是。騷亂后的民調中,皮尤研究中心民調顯示特朗普支持率跌至29%,為上臺以來最低;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的數據為34%;而1月17日公布的全美廣播公司民調中,特朗普民調支持率為43%,幾乎沒有波動,在共和黨選民中支持率僅從89%下降到87%。
特朗普在共和黨選民中的支持率越堅挺,彈劾定罪可能性就越小,如果國會參議院為特朗普脫罪,可以想見,特朗普關于自己在2020年大選中“取得壓倒性勝利,但選舉被偷竊”的另類事實的生命力在共和黨選民中將會多么持久。
7
“推特治國”
特朗普是美國歷史上第一位真正意義上“推特治國”的總統,在社交媒體推特封殺他之前擁有8800多萬關注者。

2021年1月8日拍攝的照片顯示特朗普的推特賬號被封禁。
繼富蘭克林·羅斯福“爐邊談話”之于廣播、約翰·肯尼迪之電視辯論之于電視,特朗普再度改變美國總統“抵達”民眾方式,對21世紀美國和各國政治如何與社交媒體深度交融、政治領導人如何通過社交媒體引領輿論、打破僵局、塑造民意等有開創性和深遠的影響。
4年來,特朗普憑推特上的一己之力與多數美國主流媒體打“假新聞”戰爭,幾乎不落下風,經常成功以“另類事實”混淆視聽,但也經常揭露出美國主流媒體的“雙標”、偏見和不接地氣。
他憑借經過電視真人秀磨煉的政治直覺,往往能夠先發制人,主動設置議題,通過推特迅速而有效地轉移媒體和民眾注意力。
美利堅大學傳播學院教授杰森(Jason Mollica)說,特朗普“顛覆了我們看待社交媒體的方式。”特朗普自己承認,沒有推特,他在2016年大選中,不可能異軍突起、入主白宮。
但“推特治國”的后果也是嚴重的。
特朗普任內,美國政治極化、真相混淆,乃至成千上萬美國人不相信選舉結果,釀成國會山騷亂,與特朗普的“推特治國”脫不開干系。
在特朗普時代,美國的“大分裂”——兩黨政治的敵意和普通民眾的分歧達到上世紀60年代以來(很多美國人認為是19世紀60年代南北戰爭以來)無以復加的程度。
4年來,事實與“另類事實”的混淆,陰謀論的流行,兩黨對對立黨派選民的“妖魔化”愈演愈烈。就連美國新冠肺炎疫情感染和致死數字,也被特朗普質疑,說成是,醫生為牟利而謊報,美國疾控中心的有意夸大。
在一系列社會問題上,特朗普支持者和反對者不要說觀點不同,所了解和作為判斷基礎的事實也截然不同,并且相互之間“妖魔化”,使得通過討論妥協以達成共識的社會基礎大大削弱。
當然,打破傳統政治規范的并不僅僅只有特朗普。堂堂一國總統在國會剛剛念完的國情咨文,就被對立黨派的眾議院議長在電視直播鏡頭面前二話不說撕掉,也是這些年華盛頓發生的諸“活久見”之一。
誠如美媒所說,美國社會“深刻的文化和種族分歧,已經形成了一鍋有毒的燉菜”。
離任之際,特朗普成為美國歷史上首位被兩度彈劾的總統,28年來首位連任失敗的總統,150年來首位不承認競選失敗、不打電話祝賀當選總統,也不參加繼任總統就職儀式的總統。
8
歷史將如何看待特朗普?
特朗普顯然屬于古典政治中“克里斯瑪”魅力領導人類型,他能激起支持者和反對者強烈的愛憎。

不按常理出牌的特朗普,在很多方面都破除了世人對美國的迷思。
美國人常用各種非褒即貶的詞匯形容特朗普,但有一點多數兩黨選民可能達成一致。他們不會用“平庸”來評價特朗普。
在國會山騷亂事件前,雖然民主黨人和自由派媒體無數次怒斥特朗普是“最糟糕”總統,保守派媒體卻一直頻頻為他辯護。
2020年11月大選前,最反特朗普的《華盛頓郵報》,發表美國企業研究所研究員、小布什前首席演講稿撰寫人馬克·蒂森(Marc Thiessen)的文章,宣稱如果按下靜音鍵,特朗普是美國現代史上最好的保守派總統之一。
國會山騷亂事件后,4年來無數次為特朗普辯護的《華爾街日報》發表社論說,國會山騷亂勾銷了特朗普的遺產。“突然間,除了最狂熱的黨派人士外,所有人都承認,特朗普就是那些最激烈的批評者一直說的那個人。”
許多美國媒體和學者則直接把特朗普稱為“美國現代史上最糟糕的總統”“一個讓人精疲力竭的真人秀總統”。
美利堅大學著名歷史學教授艾倫·利希特曼評價說:“災難性的自私自利。”
南衛理公會大學總統歷史中心主任杰弗里·恩格爾說:“我認為(特朗普)無能……他離任時,除了成為一名顛覆者,幾乎沒有完成他想做的任何事情。”
彭博新聞社前執行主編阿爾·亨特(Al Hunt)認為,對真相的蔑視可能是特朗普任期內“最持久的污點”。
英國《衛報》一篇評論則憤世嫉俗地說,超過7400萬美國人投票支持特朗普連任,“他們對特朗普行為的接受將是他留下的最丑惡的遺產”,并將導致更多的破窗效應——窗戶被打破而無人受懲罰,就是在“邀請扔更多的石頭和打破更多的窗戶”。“責任不被追究,規范就會崩潰”。
在筆者看來,過去四年,特朗普還是做成了一些事。但是,他執政的成功之處,往往即其失敗的因由。并且總體上,他是很不光彩地失敗了。
已導致接近40萬美國人喪生的新冠肺炎疫情,帶來美國現代史上最不平等的經濟衰退,使他成為百年來唯一任內單一事件造成如此巨大死亡悲劇的總統。
始終沒拿出證據的選舉欺詐鼓動,點燃國會山騷亂導火索,使美國權力交接染上暴力色彩,也令他自己成為美國歷史上唯一被彈劾兩次的總統。
新冠肺炎疫情應對和國會山騷亂,將決定性地定義特朗普的總統任期。
從中長期看,特朗普的4年任期,對美國和世界產生五大破壞性影響,構成對拜登和其后新任總統的漫漫挑戰:
其一,加劇社會撕裂。
特朗普堅持“分裂治國”路線,幾乎把所有政治籌碼都押在“分裂”上。
在其任內,美國社會對諸多重大問題的分歧擴大并被動輒政治化,民眾對體制、精英、對立黨派和主流媒體的不信任加深。
圍繞維護蓄奴制的南方邦聯及對美國歷史的認知、系統性種族主義和警察執法體系改革等,在民粹主義回潮的同時,文化戰爭進一步升級并擴大化。
對白人民族主義和白人至上主義,特朗普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催化劑”作用。
其二,加劇政治極化。
特朗普驅使共和黨主流大幅右轉,同時也刺激了民主黨的左轉。
兩黨選民隔閡加深。表現之一便是2020年大選中,第三黨幾乎無聲無息,表現之二是多數選民早早就做好了投票選擇。選舉欺詐爭議更進一步削弱美國人對制度的信心。
不少分析人士還認為,如果特朗普連任,他對共和黨的改造將無法逆轉,而國會山騷亂和他的離任,也不過意味著特朗普派和保守建制派激烈爭奪共和黨主流地位的起點。
有媒體比喻,共和黨需要重新尋找靈魂,在“林肯黨”和“特朗普黨”之間做出選擇。
其三,加固信息繭房。
特朗普的媒體戰和“推特治國”,帶來事實與“另類事實”的嚴重混淆,兩黨選民的很多分歧往往基于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事實認知。
《大西洋月刊》嘆息,將有千百萬美國人長久地相信2020年美國大選是欺詐并受到操縱的。
其四,解構政治道德。
特朗普執政的風格之一,被認為是政治上的粗鄙主義。
作為美國總統,他持續傳播陰謀論和不實信息,所奉行的“美國第一”不談道德與精神,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交易。
他越是“叱咤風云”,越讓世人感到美國政治道德的水準降低,光環不再,重新呼吁“政治體面”的重要性。
即便他的支持者也不得不承認,良好的領導力是良性政策和良性人格的結合。
其五,世界政治和經濟凝聚力被削弱,大國對抗和全球不穩定的風險增加。
“退群”是四年來特朗普外交政策的標志。馬克·蒂森認為,在“美國第一”的民粹主義、單邊主義和孤立主義驅動下,特朗普“盡其所能破壞了許多國際關系和安排,卻沒有帶來更好的東西”。
特朗普的四年,是世人對美國“祛魅”的四年。
不按常理出牌的特朗普,在很多方面都破除了世人對美國的迷思,令世人大開眼界地看到美國政治和法律制度的“豐滿”之下,竟然存在如此之多“骨感”的漏洞。
華盛頓政治運作和內部決策過程被剖開多重橫切面,讓世人看到其中種種利益糾葛、分歧和沖突、權力制衡實踐與理論的落差、聯邦與各州的權力較量等等。
而特朗普政府應對新冠肺炎疫情的失敗,給“美國例外論”創造了重大“例外”,對美國人的自信心和優越感構成重大打擊,其影響尚未得到充分評估。
特朗普遺產的“保鮮期”有長有短,美國社會仍將繼續左奔右突,特朗普的“非常規”及其烙印,恐將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繼續留存在世人記憶里。
| 留言與評論(共有 0 條評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