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平：貨車司機自殺的真相是治理成本轉移，弱勢群體沒有議價能力
請注意我使用的詞是“車載監管設備掉線”，而不是“北斗掉線”。北斗只是一個免費的導航衛星系統，它不可能掉線。就像我們的手機里很多都用的北斗系統，平時打車導航很好用，你拿華為手機北斗信號不會掉線，但你用山寨機恐怕就會時斷時續了，掉線的是手機本身而不是衛星。同樣，這一次的衛星信號掉線也是大貨車司機使用的車載監管設備本身存在問題。當然，也有人做技術分析說大貨車司機只是續了費，但故意沒有連接信號。不管這件事最終技術調查結果如何，本文要說的核心重點不在這里，本文著重闡述道路交通安全治理的成本轉移問題。
何為成本轉移？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有成本的，成本不會因為治理而消失，只會不斷轉移。正如“永動機”不可能發明出來一樣，成本也永遠不會消失，也就是說任何社會治理行為最終都是需要有人買單的。
很少有人知道，開大貨車曾經是一個非常非常暴利的行業，大貨一響，黃金萬兩。家里有幾輛大貨車，那可就是十里八鄉響當當的致富能手。在我國道路交通安全綜合治理粗放式管理的時代，大貨車超載和疲勞駕駛情況非常之多，甚至多到令人發指，為什么大貨車都愿意多裝多載呢？因為超重和超速以及疲勞駕駛帶來的全部都是利潤。
然而在道路安全治理較為松懈的年代，這個成本依然是有人承擔的，當時承擔成本的不是大貨車司機，而是普通人。中國每年車禍死亡高達10萬人，是的沒錯，是每年10萬人死于交通事故！這個數字不知道是中國新冠疫疾死亡人數的多少倍，在這些死亡事故當中有相當大一部分比例是和大貨車有關。很多普通車主都在網上吐槽過大貨車=大禍車，基本上重大和特別重大的交通事故都與大貨車有關，更嚴謹一點說很多都是和大貨車超重超載、超速疲勞駕駛有關。
臺州運油管的貨車飛出爆炸，直接炸平路邊好幾個居民樓，現場比導彈襲擊之后的戰場還要悲涼，幸虧事發時是白天，樓里的人大多外出打工，不然傷亡數字將會非常恐怖。還記得無錫高架橋被壓塌不？橋下無辜路過的行人和家用小轎車瞬間被車體和橋體砸成肉泥，非常凄慘。每年這樣死去的行人和車主多達10萬人，這還不算因此致傷致殘的無數起悲劇案例。血淋淋的數字背后，是一個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因此中國道路交通安全治理早已提上議事日程，最終國家管理部門決定所有上路的大貨車都必須加裝“車載監管設備”，這套設備設計非常智能，可以隨時監控大貨車上路運營狀況，不允許超重超載超速，不允許連續4小時疲勞駕駛，24小時內總駕駛時長不得超過8小時，否則一律監控記錄在案，并予以重罰。
亂世用重典，其實比起在每一次大貨車引發恐怖交通事故的新聞背后，網友們紛紛留言要求對大貨車超重超載入刑的呼聲相比起來，千元罰款并算不上是多重的處罰。百十元罰款無關痛癢，入刑更是滅頂之災，只有千元級的罰款才能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
網上司機在詢問如何逃避監管
但問題是，“車載監管設備”強制安裝之后，新的問題馬上就出來了。有一部分遵紀守法的貨車司機直接就不干了，為什么？因為過去粗放式管理時代，在車老板的利潤壓榨下，貨車司機作為弱勢群體只能靠超重超載超速和疲勞駕駛來賺錢，畢竟大多數司機都是幫別人開車或者貸款買車，他們嚴格意義上來說是打工者而并非車老板。而一旦安裝了這個“車載監管設備”，就不能超重超載超速和疲勞駕駛了，這就等于不能賺到錢了，于是干脆轉行洗手不干。
另外一部分車主因為各種現實原因無法轉行的，只能偷偷關掉“車載監管設備”或在其掉線之后故意不去重新連接，以繼續實現超重超載超速和疲勞駕駛的目的。但這樣一來，風險和成本又轉移回到了路上的行人和家用轎車甚至是公交車乘坐者身上，只要一出事行人、小轎車和公交車乘客都是非死即殘，要多慘有多慘。
所以大家發現問題沒有？這其中真正的問題在于，貨車司機的議價能力太差了，他們既無法左右國家監管政策出臺，也無法逃避車老板的壓榨，車老板可不管國家監管政策會帶來多大的成本，他們該賺的錢一分錢也不想少賺，甚至還有很多“車載監管設備”監控企業趁機賺錢，不僅簡單的設備要賣出數千元高價不說，質量還不可靠，經常掉線，更有些地方還要收取數百元到上千元不等的“設備使用培訓費”！
綜合來看，在重罰之下，中國的道路交通安全情況有所好轉，這兩年來，中國因車禍死亡的人數正在陸續下降，治理成果開始初顯，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受益者。然而本該由路政管理部門、車老板承擔的治理成本卻大都甩到了貨車司機身上。按理說，這種監督設備要華為這種公司做個好用又實惠的，最多幾百塊還不用復雜操作，不能逃避關機。這樣，豈不美哉？按理說，司機使用設備就算路政管理部門認為需要培訓，也不應該借此強制收取培訓費，道路交通安全教育本身就是路政部門的責任，憑啥還要收錢呢？這是道路交通安全治理大事，不是賺錢的機會！
可問題就出在，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往往沒有“按理說”，只有“按實力說”；在道路交通安全治理這一塊，群眾老百姓是受益者，基數龐大，有一定話語權；車老板和資本優勢，也有話語權；路政是政府管理權威部門，同樣具備話語權；在這個治理過程當中，開車的貨車司機自然就成為了最沒有話語權和議價能力的人群，所以全部的成本就一股腦地推給他們了。
2000元罰款是擊垮河北金師傅的最后一根稻草，他顯然沒有轉行的能力，面對多方壓力和利潤空間擠壓，他已經毫無辦法，作為貨車司機的收益正在不斷下跌，從他那僅剩6000元的銀行卡中就不難看出這一點，很顯然治理成本的轉移才是這場悲劇的根源。
道路交通安全治理措施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大貨車的危險性和治理必要性所有人都能理解，只是在治理成本這一塊，更多的應該由政府管理部門、車老板、貸款金融機構來承擔，而最終不應該讓同樣是弱勢群體的貨車司機扛下所有。
他們真的扛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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