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出兵敘利亞成眾矢之的,在阿拉伯世界會被孤立嗎?
原標題:土耳其出兵敘利亞成眾矢之的,在阿拉伯世界會被孤立嗎?

10月9日,土耳其發起對敘利亞東北部的軍事行動,代號“和平之泉”。對此,敘利亞政府予以強烈回應,譴責“埃爾多安政權”此舉暴露了其對敘利亞領土的“擴張野心”,觸犯了國際法及安理會相關決議。
此外,土耳其的軍事行動也遭到廣大阿拉伯國家與阿拉伯國家聯盟(簡稱“阿盟”)的譴責。截止到格林尼治時間10月11日8時,已經有埃及、沙特、阿聯酋、巴林、黎巴嫩對土耳其予以公開譴責。其中,沙特外交部將土耳其的軍事行動定性為“侵略”,認為其不但侵犯了敘利亞的主權與領土完整,還“威脅了地區安全與和平”; 而埃及外交部還從泛阿拉伯情懷出發,“強烈譴責土耳其對敘利亞領土的入侵”,指責土方侵犯了“一個阿拉伯兄弟國家的主權”;阿聯酋外交部也“譴責土耳其對敘利亞的軍事侵略”是“對阿拉伯事務的公然干涉”。而阿盟秘書長阿布·蓋特則在聲明中稱“安卡拉方面的預定行動”加劇了“人道主義及安全形勢的惡化”,并要求土耳其從敘利亞領土撤軍。此外,阿盟預計在周六(10月12日)召開緊急會議,專門應對土耳其近期對敘利亞的軍事行動。
此外,同樣因為庫爾德武裝而備受土耳其壓力的伊拉克,也通過外交部表示“極大擔憂”;而伊拉克總統更是指責土耳其的軍事行動“將引發大量的人道主義危機,刺激恐怖組織”;阿爾及利亞也表示“反對”土耳其的軍事行動;至于最近與土耳其關系有明顯發展的約旦,也呼吁土方立即停止行動;科威特則對土方行為表示關切。明確支持土耳其的阿拉伯國家,只有卡塔爾。
敘利亞內戰爆發以來,敘利亞政府一直在阿拉伯世界處于孤立地位:與眾多阿拉伯國家斷絕了外交關系,并被中止了阿盟的成員國地位。近一年來敘利亞政府與阿聯酋、巴林、蘇丹等國的關系有所改善,外交局面出現巨大改觀。但由于敘利亞政府與伊朗的親密關系,使得大馬士革在阿拉伯世界的處境仍然非常孤立,至今也未恢復在阿盟的席位。但面對土耳其的軍事行動,廣大阿拉伯國家與敘利亞政府的立場相當接近,擺出了一副同仇敵愾的架勢,頗有“兄弟鬩于墻,外御其辱”的意思。當然,僅憑這一點,還不能預見敘利亞能夠馬上回歸阿拉伯大家庭,但卻折射出近年來土耳其與眾多阿拉伯國家的積怨。
今年9月,一家埃及媒體根據華盛頓近東政策研究所的一份報告,以“新奧斯曼主義的失敗”為題,指出埃爾多安試圖在中東地區重建奧斯曼帝國的野心開罪了很多阿拉伯國家,使其非常孤立,除了卡塔爾以外沒有盟友。阿拉伯國家此次在敘利亞問題上的反應似乎證明了這點。
短暫的“遜尼派聯盟”
今天的敘利亞問題反映了土耳其與廣大阿拉伯國家的對立,但8年前剛剛陷入內戰的敘利亞則襯托出土耳其與大部分阿拉伯國家的一致性。
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發前,土耳其埃爾多安政府奉行與鄰國的“零問題”政策,與包括敘利亞在內的廣大阿拉伯國家都保持較為友好的外交關系。“阿拉伯之春”爆發后,埃爾多安政府積極配合,支持敘利亞的反政府武裝。出于利益的偶合,沙特領導的海灣合作委員會國家(簡稱“海合會”),包括卡塔爾在內,也都支持敘利亞的反政府武裝。此后,沙特政府長期堅持要求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阿薩德下臺的立場。
在教派斗爭色彩濃厚的敘利亞戰場上,一些遜尼派反政府武裝得到了土耳其與一些阿拉伯國家的共同支持。有很多報道指出,活躍在敘利亞內戰中的武裝集團“征服軍”就得到了土耳其、沙特、卡塔爾的大力支持。所以,當年的土耳其、卡塔爾,也曾一度與沙特阿拉伯共同反對敘利亞阿薩德政府,似乎真的形成了一個遜尼派同盟。在此背景下,土耳其學者Muhittin Ataman在2012年末設問:土耳其與沙特阿拉伯都與西方保持良好的關系,兩國是否會發展成“戰略伙伴”?事后的局勢證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中東地區的紛爭與對抗,從來就不是所謂“教派沖突”能涵蓋的,更談不上“朋友的朋友還是朋友”。正如Ataman自己所言,土沙之間存在太多的分歧。
2013年夏秋之際,埃及軍方罷黜了穆兄會出身的總統穆爾西,隨后又對穆兄會采取強力手段。埃及軍方的舉動得到了沙特政府的率先支持。但埃爾多安則指責埃及軍方發動“政變”。時任土耳其外長達武特奧盧更是發表聲明,稱埃及軍方“通過非法手段推翻民選政府。”此后,埃爾多安政府繼續支持穆兄會。而備受埃及和海合會國家打壓的穆兄會也投桃報李,通過自己對半島電視臺(阿文版)的影響,大力頌揚埃爾多安。土耳其對穆兄會的立場,注定遭到埃及塞西政府的忌恨,使得土埃關系難以得到改善。而沙特、阿聯酋等國,也擔心穆兄會在土耳其的支持下,向海灣地區滲透。
2017年6月,沙特聯合眾多阿拉伯國家(巴林、埃及、也門、阿聯酋、毛里塔尼亞、科摩羅等等)孤立、封鎖卡塔爾,提出了一系列條件,其中之一就是要求卡塔爾政府驅逐哈馬斯與穆兄會成員。對此,土耳其堅決支持卡塔爾,甚至提供了一定的軍事支持。
此外,也不能忽視伊朗的聲音。雖然并不是一個阿拉伯國家,但境內同樣存在庫爾德人問題的伊朗,如今也積極參與阿拉伯事務,成為阿拉伯政治舞臺上不可或缺的角色。土耳其自2016年未遂政變以來,與俄羅斯、伊朗的關系都有明顯改觀,但土耳其與伊朗仍然存在巨大的分歧。尤其是伊朗力挺的巴沙爾政府,始終不被埃爾多安承認。今年4月,埃爾多安的發言人就強調土耳其與伊朗“關于阿薩德政權的未來存在分歧”。而如今,伊朗外長扎里夫也指責土耳其的行動侵犯了敘利亞的主權,折射了所謂“俄羅斯-伊朗-土耳其聯盟”內部難以調和的矛盾。
在當前海灣局勢日趨緊張的狀態下,沙特與伊朗及其各自“盟友”竟然在應對土耳其出兵敘利亞問題上,顯示出驚人的一致性。甚至對伊朗、敘利亞視若仇讎,且仍不被廣大阿拉伯國家承認的以色列,也譴責土耳其這次對敘利亞的軍事行動。可見,出兵敘利亞已經讓土耳其政府在中東地區成了眾矢之的,一時間讓互相敵對的國家有了難得的“共同語言”。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沙特與伊朗、敘利亞的矛盾也很難因為這一點而得到化解。但這確實反映了土耳其政府在阿拉伯世界乃至整個中東地區的孤立處境。
不容忽視的“民望”
但土耳其在外交層面的孤立,并不等于其影響力的喪失。甚至對于埃爾多安來說,他正在通過冒犯阿拉伯國家的執政者,來換取自己在阿拉伯民眾中的聲望。
9月24日,埃爾多安在聯合國大會的演講中,不但嚴厲譴責以色列半個多世紀以來對巴勒斯坦的蠶食,還哀悼了暴亡的埃及前總統穆爾西,并“要求為卡舒吉復仇”,矛頭直指沙特與埃及的執政者。而埃及方面則以指責埃爾多安支持“地區恐怖主義”作為回應。這次面對沙特、埃及對土耳其出兵敘利亞的譴責,埃爾多安依然強勢回應,他反詰沙特,“讓也門陷入如此境地的是誰呢?”嗆聲埃及“根本不配發言”,因為塞西是埃及的“民主殺手”。
這一方面反映了土耳其與沙特、埃及等重要阿拉伯國家的緊張關系,但也同時體現了埃爾多安政府正在試圖迎合一部分阿拉伯人的反政府情緒,進而擴展自己在阿拉伯世界的“民望”。而有卡塔爾政府背后支持、受穆兄會影響的半島電視臺,就成了土耳其政府擴展自身影響力的媒介。
當然,半島電視臺的意義不完全在于其背后的支持者,更體現于其濃厚的反西方、反以色列立場,再結合對許多阿拉伯國家執政者的激烈抨擊,在阿拉伯世界贏得到了大量的受眾,其影響力在中東地區可謂首屈一指。無論是美國前總統小布什當年曾考慮炸掉半島電視臺的傳聞,還是以沙特為首的海合會國家要求卡塔爾關閉半島電視臺,都反映了半島電視臺的巨大影響。就這次土耳其出兵敘利亞東北地區而言,雖然阿拉伯官方層面予以普遍譴責,但半島電視臺(阿文版)卻組織人手,予以大力辯護,并對沙特、埃及、阿聯酋展開反擊。
例如,有位政治分析員歐麥爾(??? ??????)在半島電視臺的一個節目上表示,沙特與埃及譴責土耳其軍事介入敘利亞東北部,并非出于“對敘利亞的愛”,而是在于“打擊埃爾多安”。歐麥爾認為如果沙、埃兩國真的在意“阿拉伯民族的安全”,當初就該譴責以色列。而任職于半島電視臺的敘利亞記者艾哈邁德·宰旦(???? ?????)則在半島電視臺自己的博客欄目上撰發文章,稱贊土耳其軍隊與“敘利亞國民軍”聯合發動的“和平之泉”行動,是“為了解放幼發拉底河以東地區”,但也擔心引發美國以及部分阿拉伯國家對土耳其對報復。
當然,埃爾多安政府立足于“民意”的輿論戰,是否能夠抵消土耳其在外交層面的孤立處境,還很難說。況且半島電視臺的立場與理念,也未必能迎合所有阿拉伯民眾。但從另一個方面講,阿拉伯國家對于土耳其這次出兵敘利亞的“譴責”或“反對”,又能有多大的效果呢?有多少阿拉伯國家是在沙特、埃及、阿聯酋等國的運作之下,才“跟風”反對土耳其呢?面對土耳其在阿拉伯世界的影響力,沙特、埃及這些打心里敵視埃爾多安的阿拉伯國家,能否真正將各個阿拉伯國家凝聚起來,有效地遏制所謂“新奧斯曼主義”向阿拉伯世界的擴張?考慮到阿拉伯的內部關系史,利雅得、開羅面臨的挑戰也不容樂觀。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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