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處在九七之后,但應該回到六七之前!
來源:tuzhuxi(ID:chairmanrabbit)
這兩天香港的形勢惡化,內地背景的居民人人自危,更有內地學生撤離香港。
今天同時也看到,各種本來可能之前并不活躍,不引人注目的民間聯誼會組織起來了。另外各個社區的港漂也在通過微信等工具建立互助群。群眾們在組織、團結、相互幫助支持,抵御惡勢力。
在2019年香港運動更早的時候,我與港漂群體交流。與內地“觀眾”不同,港漂生活在香港,需要每日面對外部環境,在反中極端主義情緒急劇抬頭、族群矛盾尖銳化,暴力持續升級的時候,他們需要想辦法對抗來自外部的威脅,維護群體的安全與利益。
這些港漂群體多屬于精英,很多在金融及相關行業工作。當時一個感覺是,這是一群在香港做著不錯工作,過著不錯的生活,但缺乏社會組織聯系,在政治上不但缺乏動員組織,而且連政治意識都沒有的團體。
一、他們缺乏社會組織和團體。他們的社會聯系往往基于教育機構(各種校友會)或特定的雇主(XXX企業alumni),還有特定的議題(“港漂媽媽”)這些團體都比較松散,只是提供了一定的人際關系網絡,不是緊密組織,不從屬于能夠提供各種社會支援的團體。
二、他們在政治上還沒有覺醒,更沒有被動員和團結起來。他們最初甚至缺乏一個明確的集體意識——我們是“港漂”——并且港漂不僅僅是一個身份來源,還可能還有某種共享的政治意識,是一個潛在的獨立政治群體。之前,他們對本地社會隱藏的敵意并不清楚。簡單的說,不完全知曉香港人構建的嚴密的族群hierarchy和鄙視鏈及自己所處的位置。我想舉個例子,當然有點極端,就是他們是1930年代納粹前夜的猶太人,自我感覺相對良好,認為自己混得不錯,可以在香港社會及香港的未來找到一席之地,獲得充分的政治和社會平權(emancipation)。這種自滿使得他們不但沒有政治組織和動員,甚至政治意識都沒有。
三、民間結社對他們來說是一個非常陌生的概念。對政治動員、組織及參與選舉政治就更加陌生了。是他們要重新接觸和學習的一個領域。
我的建議是,港漂/內地背景/國語族群的人必須動員和組織起來。
華人出海已經好幾百年。從下南洋,到遠赴西洋。華人群體如何在海外扎根?就是靠各種民間結社——最基本的是同鄉會、聯誼會、行業性協會,還有基于傳統宗教的組織。這些組織都是從基層組織起來的,由不同的細分社群組成,服務不同的人群。功能就是相互提供互助、支援,對內維持秩序,對外保護本社群的安全與利益,這是華人群體得以在海外扎根的根本手段。
這種民間結社組織不是新創發明,而是中國本土一直固有的,只是伴隨移民帶出海外,自然又發展成為僑民互助的社會組織。
一些組織做大,會發展為形態更加復雜的地上或地下結社,甚至會政治化。本次香港運動早期,本博即提及過海外華僑社團組織洪門。孫中山早期即加入洪門,通過洪門獲取及動員政治資源。
這些復雜的組織在海外仍然存在。例如在香港就有許多傳統團體,有的是地上存在,有的屬于民間秘密結社,即灰色或地下團體(包括各種幫會/黑社會)。從元朗到福建幫,這種社團到處存在。
本博不是這方面領域的專家,相信有許多學者對此有更深的研究。本博旨在點出一個可能的方向。
但這種民間組織形式對于今天的中國——特別是都市中國——還是比較陌生的。
為什么呢?和中國體制相關。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建立了以共產黨為絕對主導的一元化政治體系與秩序。黨是通過一系列的努力完成這個秩序的建設的,其中非常重要的,就是在50年代以降限制及取締各種民間會道門及結社組織。限制這種民間組織的目的就是確立共產黨在新中國體制下的絕對領導地位。此不展開贅述。在往后幾十年,還偶有運動和舉措,限制挑戰一元化領導的民間結社。同時,黨將組織全面、深入地建設到社會的最基層,確立了對全國的領導。即便形式上被保留下來的社會組織,也被最大程度納入、整合到黨領導的體系與秩序之中。
黨成為深入基層、代表一切的組織,是中國制度與秩序的代表。政治組織形態和力量也被黨壟斷。中國民眾不需要再動員和組織,只要通過參加黨,就能參與政治、獲得資源。
這不并非說中國沒有其他社會組織(或“civil society”),只是強調黨是壓倒性的存在。這就是當代中國政治制度與秩序的核心。
所以,我們的港漂的經歷是入團、入黨,通過這種形式參與政治,獲得資源支持。我們習慣的話語是“找組織”——尋找黨組織的所在。我們不習慣于組織政治,而習慣于“被組織”或尋找接入點,與既有的龐大組織建立聯系。
所以,當代中國人是缺乏傳統華人社會的那種結社能力和意識。待他們來到香港時,“和平年代”尚好,如果遇到問題,遇到大的風波,遇到持續外部威脅,就無所適從。他們希望“找到組織”,獲得救援和支持。他們指望黨和政府。這可能已經是內地人的文化基因。
但基于中央回歸以來對“一國兩制”的理解,沒有在香港發展黨組織,也沒有更加系統性的構建和維護社會組織,對內地族群只有相對比較松散的聯系,這就是使得港漂們突然覺得孤立無援,非常渴望國家援手。
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國家不會棄香港不顧,任之沉淪。但香港又不同于內地,還是有一國兩制,國家對待香港肯定還是會有所區別,在一些地方保持一臂距離。所以,在香港,內地群體的自發組織、結社、互助是很重要的。這些是必須要發展、建立、完善的技能。
這次香港反中運動發展到現在,暴力升級,內地人的基本安全都可能面臨威脅,也正是重新組織、建立民間互助團體的機會。這些團體可以圍繞大學、雇主、行業、社區、籍貫建立,但功能一定是要擴大、外延,不能僅僅是社會關系聯絡網,而要提供更多的社群支持。
港漂們應該向數百年的海外華人一樣,去建立和發展這些組織。也可以效仿香港本地的民間團體。
另外,內地政府(港澳系統)除了應該放手支持這些港漂/內地背景/國語族群的組建,也應該調整回歸以來的相對消極的做法,而效仿50~60年代的做法,深入群眾,發動群眾。應當積極主動的去了解、接觸、團結和香港本地的傳統結社與組織——例如各種同鄉會,基層經濟行業及工人協會,甚至可以包括民間秘密結社。應當廣泛聯系、動員、團結這些團體,通過這些團體,觸及背后廣泛的人口群體。應當放手搞,大膽搞。
而這些團體之所以非常重要,乃在于:
1)他們與香港的基層經濟關系非常緊密,更能代表的中層與低層。與他們廣泛聯系,就是深入群眾,走群眾路線。理解并代言他們的利益,才能打破過去過度依賴香港工商業精英治港帶來的弊端。
2)這些組織覆蓋或關聯的人口群體很大,多屬于政治中間派或泛藍,是我們可以發展團結的對象。同時,他們也有子女(并且一些研究表明,經濟弱勢群體的子女由于教育水平、發展前景等問題,反而有可能在政治上更加激進)。
共產黨歷來講群眾路線。長遠解決香港問題,一定要依賴兩條。
一是支持愛國愛港核心群體組織建立發展完善民間團體。愛國愛港群體中,最可依賴的力量又是“港漂”/內地長大且具有高等教育背景的群體。要讓他們社會上、政治上組織起來。
二是廣泛聯系及團結香港本地的民間結社組織。一定要牢記黨的群眾路線傳統: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要能廣泛聯系,然后放手發動。只有聯系香港的普羅大眾,關注香港本地中低層人士這個大的基本盤所向往的美好生活,才能把握香港。
我們是在九七之后,但在統戰策略上,應當回到六七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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