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了,只求一張病床”!
來源:南風窗(ID:SouthReviews)

蔡婷說:“大家都荒謬到這個程度了。”
2月5日下午,湖北省人民醫院擁擠的門診部,蔡婷排了3個小時的隊。這家醫院昨天做了1500份新型冠狀病毒的核酸檢測,43歲的蔡婷和母親的樣本,也在其中。現在,蔡婷全部心思都在這上面,一心盼著它是陽性。
“非常期待自己得的是新冠肺炎,盼著證明自己得病了,就怕它出個陰性的結果。”
幾個小時后,蔡婷把診斷結果發給我:母親,單陽,離確診還差一個陽性指標。依然是高度疑似。而她自己的兩項指標,卻均為陰性。
常理來看,這或許不失為一個好結果。但一向樂觀豁達的蔡婷告訴我,她當時崩潰了,“在醫院里爆哭了一場”,但哭得抽不上氣來,她知道,自己肺部明顯有問題了。而母親已經無法行動,得由她推著輪椅,在寸步難行的武漢,來回奔波。眼下這情形,再做一次復查,奔命不說,還無法預計何時能得到救治。
比起戰勝疾病,武漢病人要戰勝的對手實在太多了。
01
戰斗狀態
早在1月22日,蔡婷就在朋友圈發出了求助信息。
蔡婷的小姨在湖北省人民醫院治療婦科腫瘤時,出現了發熱跡象,一開始院方發熱門診不接收,又無法提供轉院協助,只要求出院。對化療病人至關重要的PICC也沒有護士敢做了。
小姨的檢查結果顯示,各項指標高度疑似新冠肺炎,第二天被送進了隔離病房,隨后轉至武漢第九人民醫院。而與此同時,貼身照顧小姨半個多月的蔡婷,也發起了高燒,一路飆升至39°以上。
此時,整個湖北的疫情已經擴散,武漢醫療資源緊缺起來。她撥打120,但被告知需要自行聯系醫院,急救中心才能派車。蔡婷想到了小姨的情況,自己作為密切接觸者,要求進入武漢九院做檢查。
院方商量后,同意了她的請求,1月23日這天,急救車從中午排到晚上,終于在晚上9點鐘把她送至九院。一夜折騰,她凌晨5點才走出醫院大門,得到的結果是,CT和血常規正常,但不排除潛伏期。

此后多日里,蔡婷進入戰斗狀態。她自己和母親均出現反復發燒,母親越來越虛弱,幾乎不能走路了。2月1日凌晨5點,燒到38.5°的蔡婷,撥打了120。20分鐘后,車來了。但工作人員告訴她們,沒來聯系好醫院和床位,病人沒法送。她只好悻然下了車。
2月2日,蔡婷的CT檢查報告單上,已經出現了新冠肺炎的診斷意見。此時,媽媽的CT結果也顯示,肺部已經花白。診斷意見是雙肺感染,考慮新冠肺炎。醫生同情地告訴她,過兩天再看有沒有床,已經一個星期沒有收過新病人了。而此時,母親已經不能走路,無法久站,她多方求助,才買到一把輪椅。

蔡婷母親的住院單
我跟她約采訪,屢屢被各種突發意外打亂,一直未能進行,我只能看著她朋友圈里宣布自己如何解決一個個“超級不可能任務”。
2月3日傍晚,蔡婷在家中被一股冰涼的感覺喚醒,她發現自己的身體撲在地上,臉上浮腫,全是血。尿失禁,褲子也弄濕了。
她意識到是自己暈倒了,但不知道暈倒了多久。她撥打了求救電話,卻發不出聲。好在,熟人和陌生的網友都在幫她聯系了社區的車隊。在武漢第三醫院光谷院區,蔡婷站立不住,冷汗直冒,感覺又要休克了。大概是所有醫療資源和精力都用于發熱,使得這里連外傷都無法處理,而搶救都需要排隊。
在搶救室門口,她聽見一片巨大的安靜中傳來一陣悲切的哭聲,而搶救室里,靜得可以聽見那些微弱的呼吸。

醫生告訴她,這次休克,可能是高熱引起,但沒有床位,而且已經是深夜十一點,醫院整體消毒,打針還需要再等幾個小時,交了錢的蔡婷,也只好放棄了。
只有一個辦法了,做核酸檢測確診。原本她打算第二天推著輪椅帶母親去,但她現在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2月4日,幾經周折,她帶著母親去省人民醫院做了核酸檢測,得到一份看似喜人的結果,卻令她“崩潰”了。
02
通往病房的唯一憑證
過去十多天來,核酸檢測仍是大量求助者通往病房的唯一憑證,沒有經過核酸檢測確診的病人,只能等。申請核酸檢測,一度是耗時耗力的持久戰。截止2月7日,微博上的“肺炎患者”超話下,就有超過1100條求助信息,其中大多數均與核酸檢測相關。
20歲女孩陳琦是其中之一,她剛學會開電瓶車,載著咳嗽不止的父親,跑遍了所有醫院,靠著打針,維持著生命。父親從大年三十開始出現發熱癥狀,最近三天,父親開始咳血,已經喘不過氣了,高燒一度超過40度。
他們在武漢七院排到了核酸檢測的名額,但要三天后才能檢測,四天后才有結果。陳琦和家人慌張了,感覺父親就要活不過明天了,根本等不起。
武漢實施網格化管理,發熱病人上報社區,層層協調,并派送到對口的指定醫院就診。但社區的回復大多是,“耐心等待”。到了2月2日,父親眼看不行了,陳琦的姐姐和媽媽在社區和街道鬧了一回,街道才肯派車送他們去江對岸的協和醫院做核酸檢測。
“他們給我爸弄來了一趟輛救援車,但我爸是感染者,一家人只能坐在車廂外面,像偷渡一樣。”

武漢火神山醫院,醫護人員將患者送入病房
陳琦的父親一直以來沒得過什么病,不抽煙也不喝酒,是家里唯一的頂梁柱,有著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大年初一開始嘔吐時,他才勉強戴上了口罩。但這場病似乎打倒了他,情緒也變得不穩定了,更不愿去回憶自己如何染上病毒。
現在,距離檢查完已經過了48個小時,通知沒能等來,一家人有點小失落。陳琦說:“現在舉全國之力,都在救治新冠肺炎,如果我爸得的不是這種病,這個節骨眼上,那就沒人管了。那我爸就沒救了?”
疾控中心的電話最終在2月4日這天打過來了,告知父親確診,并趕快上報。陳琦這才稍微寬心:有救了。
比起多數患者核酸檢測的曲折,徐敏的婆婆陳慧要幸運得多。
徐敏的婆婆2月4日日間做了第二次CT檢查,肺部已經完全磨玻璃化了,醫生停了婆婆的莫西沙星注射,并說,已經沒用了,只有住院打球蛋白。
這就陷入了一個怪圈:只有住院部才有開球蛋白的權限,而住院部說,只有疫情指揮部才能調配床位,而要拿到疫情指揮部調配的床位,只有通過社區上報。但社區告訴他們,請耐心等待。
絕望的情緒彌漫開。視頻里,一開始陳慧還能跟孫子說笑,最近越來越萎靡。婆婆看得懂肺片,口里叨著“信命了”,不想再跑了。
無奈之下,一家人只得自己買球蛋白。2月4日晚上去普仁醫院,試著看看能否打自己帶的免疫球蛋白,答案是他們不出所料的:不能打。意外的是,醫生告知,這天下午剛到了80個試劑盒子,臨時增加的。

2月2日,武漢市已經下達新的政策,要求對新冠肺炎確診、疑似、發熱及密切接觸者“四類人員”集中收治和隔離。第二天,社區工作人員給她發來信息,問她婆婆去不去隔離,但看到隔離不提供醫治條件,她就放棄了,心里也害怕起來。
婆婆需要的是搶救,需要打球蛋白。現在希望寄托于那張核酸檢測結果了。令人焦急的是,48小時過去了,檢測結果還不見出來。而此刻對于病人來說,一分一秒,都是生死之間。
03
等得到的、等不到的
2月4日,父親在電話里告訴了郝明奶奶的核酸檢測結果。聽到“陰性”這個詞,郝明心里一涼:完了,全完了。
奶奶78歲,做了三年的透析,12月份開始發燒,診斷出肺炎。感染未見好,但好在燒退了,直到武漢新病毒疫情爆發,再去中南醫院做CT時,肺部已經嚴重感染。醫生懷疑是新型冠狀病毒,讓他們回家等通知,并停了奶奶的透析。
2月4日本該進行的透析沒有做成,奶奶身體狀態急速惡化。他們找到梨園醫院,做了核酸檢測,結果是陰性。拿著這份報告,郝明和家人再次回到中南醫院,以圖證明奶奶沒有新型冠狀病毒的傳染性,可以繼續做透析。不過,醫生斷定這就是新冠肺炎,核酸檢測準確率并不高,要求去指定的武漢市第七醫院重新檢測。
就在此時,家中的奶奶陷入了休克,對聲音和晃動失去了反應,人也無法進食,更無法去做核酸復查。他們打了三次120,均被告知需要先聯系到愿意收治的醫院,否則無法派車。但普通醫院不敢收治,武漢四家指定醫院對發熱透析病人,均需要核酸檢測確診才能收治。
“武漢絕大部分醫療資源和床位,都集中用于新冠肺炎,如果是陰性,基本上沒人會搭理。”
郝明的奶奶,就這樣一直躺在家中。
一天前的2月5日下午,國家衛健委發布《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的診療方案(試行第五版)》,規定將CT影像結果作為臨床診斷病例的診斷標準(只限于湖北省內),這就意味著,核酸檢測這一唯一標準,就此終結了。也就是說,按照這個方案,郝明的奶奶將會得到救治,但醫療資源能否跟上,也許又要另當別論了。

醫生在查看患者肺部CT片
漢陽區的彭昱嫻在網上發布外婆的求助信息后,一位自稱當地輿情網的工作人員聯系她,告知了國家發布的新文件:重癥疑似患者也會收治。有床位就能去,但沒床位還是沒辦法。
彭昱嫻的外婆肺部嚴重感染,但核酸檢測結果卻是陰性,媽媽和自己都隔離了,作為陰性病人的外婆,因為肺炎,各類慢性疾病全引發了,整日在家喊著心臟疼痛,全家人也跟著痛。
2月4日結果顯示,媽媽和自己的核酸檢測結果均為陽性。確診了。媽媽情況危重,呼吸困難,無法行動,說一兩個字,就喘氣不止。從CT影像看,媽媽的肺部白化,已經發展成重癥,最后由武漢市第五醫院收治。
對于彭昱嫻來說,確診,是一個早就知道的結果,終于得到了醫學上的認定。一家人從1月20日開始,就陸續出現癥狀,媽媽是第一個患者,隨后是外婆,沒有病床,只能居家隔離。都是至親至愛之人,悉心照顧的情感聯結大于個人安危的顧慮。“又不是專業人員,防護措施做得不夠”,家庭內部的聚集感染,成了一個必然的局面。
彭昱嫻1月26日出現癥狀,28日去照CT,肺部有磨玻璃,但她身體狀態還好,醫生同樣建議她,先回家隔離。期間,病情反反復復,時有好轉。
確診后的第二天夜里,也就是2月5日夜里,彭昱嫻剛躺下,就有電話打來,說,一小時內來接你去隔離。凌晨1點過,她收拾東西上了車,被接到漢陽區的一個集合點,等齊了其他患者,最后由一輛公交車,轉到了武漢展覽中心的方艙醫院。
那里很空曠,用木板隔了隔間,分出了幾個大病區。3點鐘,她被安排到了5號病區。一個病區有二十張床,隔著半米左右的距離,這里隔離的主要以輕癥患者為主,但也有咳嗽聲此起彼伏。

江漢方艙醫院
出發的路上,下著雨,彭昱嫻拍下雨滴朦朧的車窗,發了朋友圈:在路上,得到一個早就知道的結果,可是會相對寬心很多。
但一說到80多歲的外婆,她就哽咽起來,泣不成聲。被隔離后,她無能為力了。她只能等著舅舅和父親傳來好消息。
《南風窗》記者作為某個救援隊的志愿者,2月4日以來,開始跟訪陳琦、徐敏、郝明這樣的求助者,并試圖幫他們對接到醫療資源。好的局面是,隨著火神山、雷神山、各大方艙醫院建設完成并投入使用,床位緊缺的問題,正在得到緩解。
但遺憾的是,有時電話響起,還沒問出對方問題是否得到解決,對方就說,可能不需要了。顯然,一些患者并沒有跑贏這樣的速度。有人沉默著地掛掉電話,也有人憤怒地罵著。
2月6日凌晨,郝明給我發了消息:當地衛健委告訴我們,住院單已經開好,第二天就可住院。
最后他說:“可惜奶奶等不到了。”
到了第三天,徐敏的婆婆陳慧終于確診了,他們盼來了陽性的核酸檢測結果,但不幸的是,60歲的婆婆,依然沒有等來床位,2月7日晚間,徐敏在朋友圈下午公布了婆婆離世的消息。
好消息也有。2月6日晚間,蔡婷就跟我分享了喜訊,這天,她跟小姨通了電話,小姨的聲音健康得如同做化療之前那樣。她的小姨,一個癌癥化療患者,免疫力極度低下的情況下,似乎痊愈了。目前,小姨已經做了一次核酸,結果為陰性,如果等來第二份檢測結果也是陰性,便可獲準出院,只需在隔離區住一個星期后,即可回家了。
另一邊,盡管蔡婷媽媽只是高度疑似的單陽患者,但按照最新的診療方案,這種情況也能報住院。6日下午,下著雨,沒有車,她推著輪椅,推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把69歲的媽媽推進了醫院。
她回到家里,身疲力竭,準備著好好休息之后,重新投入戰斗。
最新消息
醫療物資緊張、檢測確診艱難的狀況正在得到緩解。
這幾天,火神山、雷神山醫院和方艙相繼投入使用,集中收治重癥、輕癥患者。火神山醫院已于2月4日開始正式接診、收治新冠肺炎的確診患者,4天后的今天,雷神山醫院也交付使用,首批醫療隊員已經進駐,今天就會開始收治患者。兩家專門醫院共計床位2500張。
從2月3日晚開始,武漢緊急抽調20個省大型三級綜合醫院的醫學救援隊,將武漢市體育場館、會展中心等13處逐步改造為“方艙醫院”,用于集中收治新冠肺炎輕癥患者。目前,武漢會展中心、洪山體育館、武漢客廳建設的三個方艙醫院,逐步投入使用。
對于部分發熱患者因客觀原因無法確診,難以得到有效的隔離和救治的情況,武漢市新冠肺炎防控指揮部提出“應收盡收、應治盡治”的原則,要求確診患者必須實行集中收治,疑似患者必須實行集中隔離,無法明確排除可能的發熱患者必須實行集中隔離觀察,確診患者的密切接觸者必須實行集中隔離觀察。
同時,全國各地對武漢的馳援從未停止。據2月6日湖北省召開的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新聞發布會的情況說明,目前共有96支醫療隊的9061名醫療隊員支援武漢的醫療救治工作。針對各個市州醫療資源相對緊張的實際狀況,11支醫療隊,1535名醫務人員也被分配到黃岡、鄂州、孝感、咸寧、荊州、荊門、襄陽等10個地市。
(文中部分人名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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