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倬云: 借“理性”之名自欺欺人、互相吞噬, 還怎么進步?
作者 :正文注明 2020-03-13 06:15:26 審稿人 : admin 圍觀 : 次 評論
【導讀】正在發生的全球性經濟緊縮和疫情擴散,造成了世界各處秩序動蕩。國外多地的大規模抗議也都反映出社會本身的極度不安與焦躁。許倬云先生尖銳地指出,歷經三百余年的“理性”的主宰,人類不經意間已經陷入了互相吞噬的不息循環,我們必須重新整頓自己,撿回人類應當共有的“人權”——人權不只是個人權利,還有全人類共同的人權。他反思,“理性”在今天已成為無根的空洞概念,它演化為實用價值的一家獨大,造成整個世界的虛無和冷漠。如果我們繼續自欺欺人,不會有真正的進展,而必須要有容納另一種可能的胸襟和拋棄舊途、另辟新徑的勇氣。而從科技倫理中所抽出的誠實求真、勇于改過的精神,或許可以成為我們重建生活倫理的起點。除此之外,以人為鏡,勤加自省,通過儒家倫理與佛教智慧來構建基于交互人際的網絡,從而重建人的尊嚴與生活自信,也是方案之一。無疑,以上兩種路徑,是扭轉文明缺陷的關鍵之舉。“萬物皆備于我”的胸襟和公平坦蕩的世界,似乎是我們整頓自我的終極目標。我們應當致力發展新的經濟制度,新的社會結構,新的政治體制,使人們共享真正的民主、自由和公平,也建立天人之際更好的平衡。g5l豪仕閱讀網
本文轉自“活字文化”,僅代表作者觀點,特此編發,供諸君思考。g5l豪仕閱讀網
進入現代文明之后人類價值體系的重建g5l豪仕閱讀網
近代文明的主要動力,乃是來自于經濟層面,亦即在工業革命之后,近代社會獲得的巨大的生產力。經過二百年持續的成長,近代經濟極度地擴張。經濟動力本身發生了問題,當然會牽動全世界各處的秩序。目前可以看得見的困難是,經濟極度擴張以后的泡沫破裂,造成經濟迅速地萎縮和失業人數增加,這兩個現象都會牽動社會的不安。歐美各國都在努力挽救頹勢,它們所采取的方略,有的是用刺激性的擴張,使得經濟可以經過跳電而回升;另外一些則以節省和緊縮來制止經濟進一步的衰退。這兩個方面哪個能夠生效,還有待觀察。牽動世界各處的秩序,卻是值得注意的問題。在政治方面,無論是民主國家或集權國家,都發生了金錢和權力的結合,也就是金錢腐蝕了政權。民主制度本來有自我監督的功能,可以靠法律和選票來矯正貪污腐敗的現象,但現在的病象似乎已深入膏肓。在輿論媒體也被金錢收買以后,民主政治選民的自覺性相對地減弱,使得民主政治幾乎已經失去了自我矯正的功能。集權國家當然也有同樣的問題:權力集中在少數人手里,不管是軍人或是政團,可能更容易受金錢的引誘而被腐蝕。在社會方面,一百多年來,迅速進展的城市化使得農村人口快速減少。以中國為例,過去有大量的農村人口,可是現在,卻已有超過一半進入都市。歐美各國的城市化更早,也更徹底。過去小區和社群的結構都已經碎裂,在都市的茫茫人海中,個人迷失在其中,四周都是人群洶涌,但是沒有可以依靠的親人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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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世界各處大規模的抗議運動,如美國、歐洲的中產階層知識分子抗議的占領運動,如果沒有都市中這么多的人口,很難這么快就動員上百萬的群眾,參加如此大規模的運動。這些運動都反映社會本身極度的不安和焦躁,他們要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案,但看不見出路在哪里。這些運動大多都沒有得到明確的結果,只是引發騷動而已。各國都發生共同的現象:貧富懸殊,造成了憤怒;社會流動停滯,使得社會逐漸有了兩極化的現象,包括個體在社會中的地位和影響力都是如此。這些都是社會正在面臨崩潰的跡象。所以,經濟恐慌造成的后果,使得政治、社會都面臨同樣難解的困局。這些問題的癥結所在,我們必須認真地思考:是不是現代文明已經處在沒落的階段?從啟蒙時代開始,現代文明堅持的中心價值,是理性和人權。因為注重理性,所以尋求一個合理的政治制度,和一個能夠自我矯正的經濟制度。因為追求理性,我們認為一切事情都可以在合理的討論和試驗之中逐漸找到答案。但是,到今天,“理性”本身,似乎僅僅是一個無根的觀念。在歐美基督教世界,“理性”原本是植根于人和神之間直接的關系,上帝賦予人類人權和超越其他生物的智能。現在,基督教信仰式微,在失去神圣秩序的保證之后,剩下的只有原教旨派的口號,而缺少深刻的思辨。理性已經無所依附,剩下來的就是理性另一端的實用價值。于是,科學的進展已經不是在追問宇宙秩序和宇宙意義,而是在追尋利潤——從新的科技上發展出來的利潤。科技得來的知識可以轉化為金錢,而金錢又可以轉化為權力,尤其前面提到的政治權力。科技知識的應用,逐漸集中在有利可圖的若干項目。歐美學術界罕見有人追問有關終極關懷的大問題。而在東方,不論是中國還是印度文明,終極關懷本來就是植根于“人”。儒家關懷人性和人本;佛教關懷的也是人在宇宙中怎么樣安頓自己。西方文化侵入東方,東方的幾個文明系統都處于叔季,難以抵拒強大的西方現代文明。一百多年來,東方各地只是接受了工業化和現代的市場經濟與相應而生的城市化。西方文明中最可貴的價值:理性、人權和科學,卻沒有在東方扎根。雖然在東方曾有一些人產生過復古的愿望,但尋找過去、界定過去、整理過去及重建過去的整個工作,卻仍舊有待落實。也是在東方的伊斯蘭世界,以信仰為主要關懷,經過長期屈辱后,訴之以報復的暴力行為,則是另一個極端。整個世界,處處呈現的情緒乃是虛無和冷漠,這成為人類當前文明的主要征象。虛無和冷漠,無助于重建終極關懷。如果終極關懷也不過是一片空白,我們不知道人為什么活著,也不再問人如何跟別人相處,當然也更不知道整個宇宙與“人”的關系在哪里。沒有這些重要議題,也不在乎如何回答,我們的人生就沒有了方向,也找不著真正活在世界上的意義,更無法解決生和死的困擾。歐洲啟蒙運動的精神泉源還有古代希臘文明一脈,其中又包含科學與哲學的理性部分,和追逐感官愉快及成就的酒神崇拜和奧林匹亞精神。后者延伸為積極進取、莫知其極的浮士德心態——人的一生努力追尋更多,更好,更強大。人和“天人”、“生死”這幾個重要的項目,在西方沒有答案,也不會有人提問。在沒有答案的時候,人生就只有追逐最眼前的東西,就是舒適的生活,以及維持舒適生活的金錢,這個大概是經濟擴張最根本的原因。要如何重新收拾現代文明的攤子?過去一二百年來,各處都有人作過努力。社會主義提出公平合理的分配,是一個尋求解決的方案。但是在發展過程之中,社會主義的管理模式呈現出權力過度集中的趨勢。而在自由發展的一端,自從社會福利逐漸成為國家的責任以后,確實使貧窮無靠的百姓可以得到喘息的空間,但是個體的百姓,也不得不受到強大公權力的控制。這兩次嘗試的矯正工作—嘗試在現代文明發生難題的時候,努力彌補缺失的方法—都有一些成效。然而,這兩項努力,都沒有觸及問題的根本之處,沒有在重建終極關懷的領域上有所著力。我們如果要預測未來世界的情況,看得最清楚的部分乃是:科技還會有更多的發展。科技已經取得了不斷進展的動能,如果未來文明是以科技為主軸,我想科技本身就可以作為重建終極關懷價值的起點。科學技術是要從實驗之中取得真實,這個過程一定是從思考、假設、驗證到證實,不斷地反復這一整套思考程序。其中,有兩點是必須要注意的:第一,不能說假話。虛假的假設,不能靠虛假的實驗來支撐,虛假的實驗要支撐虛假的假設,這是自欺欺人,不會有真正的進展。第二,在假設到驗證之中,不能固執不變,任何假設都要屈服于驗證的工作,也就是必須要有容納另一種可能的胸襟和拋棄舊途、另辟新徑的勇氣。這些科學研究的職業倫理,就可以延伸成為誠實求真,勇于改過的生活倫理。今天的科學關心的領域,大到外層空間的研究,小到細胞核的研究,正如我們前面所說,層層相疊,每一個層次都是一個網絡,網絡之中各部分互相依靠、互相支撐,彼此間的引力撐住了系統本身的存在和運行。而且,大系統包含小系統,小系統又串小系統,層層相疊的層次,每個層次和另一個層次之間也是互相牽制、互相支撐,沒有一個系統能擺脫另一個系統而存在。任何一處的改變,都牽一發而動全身,不管是橫向的網絡或縱向的重疊,都會因為某一變動而牽動整體均衡的全局。從這一意義上看,人類社會本身是大宇宙、小宇宙層疊之中的一部分,而人類社會也屬于這個宇宙的某一層次。每一個個人既是舉足輕重的個體,也會牽一發動全身,引發系列的多米諾骨牌效應。有了這番理解,我們就可以認為:在這大小宇宙之間,在人類網絡之間,個人有其存在的價值。個體的變動會引發全體的變動,“人”在宇宙中有其無可代替的重要性。這種自覺,能夠幫助我們從科技領域的知識,建構人類全體和人類個體的自我肯定。我們珍惜自己的存在,也必須對自己的行為有所約束,庶幾人類網絡本身的均衡和和諧,不會因為一己的放任而受到損害,而人類社會本身的穩定,也會使上層、下層、外層、內層,層層系統達到和諧和穩定。這一種對人類全體的肯定,應當能夠代替過去神人之間的互相呼應的神學定義。再從人類內部網絡來看,假如設身處地站在別人的角度來看待事物,以自己身受的喜怒哀樂來體會別人的喜怒哀樂,將別人當做鏡子中的自己,就很容易懂得中國文化中,儒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倫理要求。我過去曾經寫過一首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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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儒家人本思想出發的論述,加上佛教的體悟: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比作一個大網上無數的明珠,每一個明珠都可以反映別的明珠,而別的明珠又可以反映出自己。假如人心如明珠,就可以用自己的心映照別人,又映照自己。層層回影,則方寸人心,可以參透全體,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對自己更進一步的認識:萬物皆備于我。這句話不是意指萬物的一切,“我”都可以持有,而是意指“我”都可以體會,并由同情而得到彼此一體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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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建構的往復映照網絡,也許有助于我們個人從無助而微小的自我,提升到我可以看見別人,也可以看見宇宙的自信和自尊。更因為具備這種自信和自尊,我們會相信別人,尊重別人,不僅人間彼此依賴,天人之間,也是相依相輔。如此,我們可以自動自發地對生活環境關懷,對人生價值關懷,人與人之間彼此關懷。人類經過這兩條路——從科技研究的職業倫理引申出來的生活倫理,以及我心觀照他心引發的共同一體的體會,我們既可體認人的尊嚴,也可重建“萬物皆備于我”的胸襟。這兩套價值彼此配合,我們就可以從科技文明出發,建構整套人文價值,不必求神,而返求諸己,就可以找到安身立命之所。身心有所安頓,也許我們就能約束自己,抵抗貪欲,也就可以對無限擴張有所節制。無限擴張,已經導致經濟膨脹的失控,導致資源的浪費,也導致了國與國之間、族與族之間、人與人之間的爭斗。我們有所約束,也許就容易走到一個和諧的社會。在那個社會,自己有自由,也想到自由背后的節制;自己有權利,也想到權利背后的紀律;不妨進取,但也想到進取之時,顧及公平。有了這些倫理觀點,這三百年來近現代文明的缺陷,或許可得匡正。三百年來,世人自強不息,不斷進取,不知節制,無意約束。整體而言,人類生產能力日日超越,生活水平不絕提升。可是,強凌弱,眾暴寡,戰爭,革命,壓迫,奴役,人類天天在侵害別人,在損傷環境。人類已到了互相吞噬的地步,我們必須重新整頓自己,撿回人類應當共有的“人權”。人權不只是個人權利,還有全體人類共同的人權。人為萬物之靈,應當自覺知道,如何與萬物共存。人不可以傷害寄身托命的大環境。“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自強”,不只是對外擴張式的自強,也是自求充實的自強。從這一個科技文明的新階段,我們應當致力發展新的經濟制度,新的社會結構,新的政治體制,庶幾大家共享真正的民主、自由和公平,也建立天人之際更好的平衡。
本文轉自“活字文化”,原標題為“進入現代文明之后人類價值體系的重建”。g5l豪仕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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