唾沫!穿越大半個世界來毒你 …

文 |蒼南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南風窗”(ID:SouthReviews),原文首發于2020年11月17日,原標題為《西方窮人的唾沫,穿越大半個世界來毒你》。
過去一段時間,冷鏈食品和新冠病毒兩個詞,頻繁闖進我們的視野。
僅僅是11月12日和13日兩天,兩者組合出的新聞,就不勝枚舉。
13日下午,濟南衛健委宣布,當地疾控中心在一家物流園冷庫中的進口冷凍食品及包裝上檢出新冠病毒核酸陽性。

濟南進口冷凍食品及包裝標本檢出陽性
此前一天,武漢檢出3份來自進口冷凍牛肉的陽性標本。與此同時,福州、蘭州、南京、上海等地也相繼檢出新冠病毒。
梳理發現,6月以來,全國已有10多個省市在冷鏈食品和包裝上找到了新冠病毒的蹤影。這似乎給我們一個直接的感受,盡管已經嚴防死守,新冠病毒還是無孔不入,防不勝防。
一時間,冷鏈牽動了大家的神經,很多人關心,這會不會帶來新的疫情?
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們先要解決的是,為什么是冷鏈?大封鎖的背景下,冷鏈,何以成為全球抗疫中最脆弱的環節?
工業飛地與熱區
德國北部的居特斯洛縣,是一座被松樹和橡樹林包圍的工業小城,洗衣機廠、拖拉機廠、媒體集團等都林立于此。
不過,最近幾個月,德國人的焦點都集中在滕尼斯(T?nnies )集團所經營的肉聯廠,這家工廠有6500名員工,工人來自羅馬尼亞、波蘭等東歐國家,每天加工2.5萬頭生豬,他們肩并肩擠在嘈雜的傳送帶旁。繁忙的一天結束后,工人們涌進六人一間的擁擠公寓。
但到了6月下旬,人們驚訝地發現,這里已經有接近五分之一的員工,感染了新冠病毒。此事經媒體報道后,中國海關也緊急暫停了滕尼斯產品的進口。

德國北威州居特斯洛縣的肉類加工企業滕尼斯食品公司日前暴發聚集性感染。截至當地時間6月17日傍晚,該企業員工已確診657人。
而德國人則開始反問,在他們國家,怎么會出現如此令人震驚的狀況?
視線切換到美國。德州病例增長最快的不是達拉斯或者休斯頓這些人口密集的都市地區——人口密度,似乎并不重要——而是德州北部塵土飛揚的摩爾縣。
5月,摩爾縣每 1000 名居民中,就有 19 名居民確診新冠病毒,是當時德州感染率的十倍。
拉動這一數值的,是全球肉類生產巨頭JBS公司在當地開辦的牛肉廠,每天,隊伍龐大的工人要切割5000多頭牛。當地衛生部門發現,大多數確診病例都跟這家牛肉廠有關。
摩爾縣都不是例外。有媒體統計,7 月 10 日,美國至少 239 家肉類工廠爆發了疫情,出現了 16233 個確診病例。到 9 月 13 日,至少有 4萬多名肉類加工工人感染了新冠病毒。
在世界各地,牛肉、豬肉、家禽等加工廠,一直以來都是新冠病毒的溫床,也是爆發疫情的危險地帶。在加拿大、西班牙、愛爾蘭、巴西和澳大利亞,來自肉類加工廠的疫情爆發,正成為一個世界性的現象。

肉食加工巨頭JBS公司
目前,還沒有哪個國家根據行業來統計新冠病例。而一組來自巴西的數據,揭示了肉類加工廠的驚人事實。
8月底,巴西工會主席Nelson Morelli 在一次網絡研討會中說,他們已經有10萬肉類加工工人感染了新冠病毒。而該國從事這一行業的工人,也只有50萬,比例高達五分之一。毫無疑問,肉類加工廠是醫療衛生行業之外,感染比例最高的行業。
肉類食品的加工及物流,是全球抗疫中的一塊飛地。飛地,是指那些懸浮在外的,無法直接抵達的領土。對于新冠疫情而言,這片飛地,無疑是指那些被抗疫政策所忽視掉的熱區(Hot Zone)。
病毒溫床
一邊要給全球人口提供口糧,一邊要嚴防死守病毒的突襲。蛋白質安全和公共衛生安全,似乎是一個難以平衡的矛盾。
4月底,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行政命令,并宣稱,肉類加工廠是“關鍵基礎設施”,關閉工廠“威脅到國家肉類和家禽供應鏈的持續運作”。
美國肉聯廠一度是全球食品行業的標桿,現在卻成了疫情的重災區,一時間被媒體和公眾口誅筆伐。盡管6、7月,幾家大廠都紛紛放寬了考勤、允許一定程度的帶薪休假,但似乎局面并沒有明顯緩解。根據今日美國的統計,截至9月,美國已有494家肉類加工廠爆發新疫情,仍比7月份多出一倍。
那么,是什么因素,把肉類加工廠孕育成病毒的溫床?
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美國肉類加工廠的工人,有超過50%是移民工人,這個比例在其他行業不足20%。同樣,德國、英國等歐洲國家的肉類加工工人,大多是來自東歐的移民。

德國兩縣因肉聯廠聚集性疫情實施“封城”。
德國比勒費爾德大學的教授Mense Petermann在疫情期間注意到這種現象,并發表了一份研究,她發現,德國肉類加工廠的傳送帶,大多被勞務外包團隊所承包,這些團隊注冊在勞務輸出國,按照本國的低薪標準和福利待遇招聘工人,每小時3-5歐元,沒有帶薪休假,連住宿都極其勉強。
在美國,情況也是如此。上世紀 80 年代,肉類加工業一直是美國收入最高的藍領工作之一。但后來,工會在一系列罷工中失敗,薪資銳減。
于是,這份令人疲憊的、極容易受傷的工作,就被美國公民拋棄了。新的工廠轉向移民工人,以更低的薪資待遇,更糟糕的福利水平,雇傭那些來自外國的無證工人 。
英國的食品企業體系,也是依靠勞務承包商和外國工人建立,導致其食品工廠的標準,也遠落后于其他行業。英國衛報描述了一個爆發新冠疫情的農場,工人們大多來自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他們不通言語,公共生活區狹小不堪,住在擁擠的拖車屋里,人擠著人,任何疫情的爆發,都不足奇怪。
這個充滿剝削的環節,正好變成疫情防控的盲區。
首要問題是,在這里,社交距離成了奢侈品。有疾控機構指出,肉類加工廠的最大風險,是工人長期近距離接觸。一千人可能會在8小時里持續不斷地工作,肩并肩地站著,身體在吊鉤或傳送帶上飛快移動。工作艱苦,戴口罩就無法勞作。加之環境嘈雜,工人們必須提高音量,大聲說話,噴濺出更多的唾沫。

另一個問題在于,工廠本身是陰濕寒冷的,這是病毒存活和生長的理想條件,為防止肉類變質,被加大的空氣循環,這等于給病毒插上了翅膀。
關鍵還在于,這些移民工人沒有帶薪休假、沒有合理的醫療福利,得了病,不能得到及時的篩查、確診和隔離,他們只會帶著生病的軀體,堅守在傳送帶旁。
總之,只要病毒襲擊了某一個人,多米諾效應就會開啟。
與此同時,病毒顆粒自工人身上脫落,附著于冷鏈食品和外包裝上。隨著這些肉類產品被裝進集裝箱,搭乘四通八達的物流線路,病毒的身影就可能遍布全球,現身世界各處。
一條繩上的螞蚱
冷鏈會不會傳播新冠病毒,這個問題一直懸而未決。
科學界的常規看法是,冷鏈食品及包裝,因其寒冷潮濕的環境,理論上是可能傳播病毒的,但風險很低。
香港大學流行病學和生物統計學分部主任高本恩接受媒體采訪時說,病毒傳播要涉及很多步驟,病毒要在解凍后存活下來,沾到某人手上,進入他們到鼻子或者嘴巴。至此,病毒恐怕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鐘南山也在8月的一次會議上表示,“進口食品傳染比較少見,不要太夸大。”
8月17日,在國家空氣凈化產品質量監督檢驗中心啟動儀式上,針對大眾關注的進口冷凍生鮮外包裝檢出新冠病毒核酸陽性問題,鐘南山建議,要注重冷凍肉類和魚類的接觸,勤洗手;同時,鐘南山說不必夸大進口食品感染風險。
我們已有的判斷,基本是基于一種常規的認識。對于新冠病毒,我們還有多少超乎常識的認知盲區?不得而知。
事實上,在冷鏈中分離出活新冠病毒的案例,并不多。這個問題在國際也一直被忽視。中國是少數對冷鏈投入關注的國家之一,6月開始,有關部門就開展了對進口冷鏈的抽檢。
截至9月15日,全國24個省份報送了298萬份檢測結果,僅在22件樣品檢出新冠病毒核酸陽性,病毒核酸載量較低,未能分離到活病毒。
首次分離出活病毒,是在10月份。中國疾控中心溯源青島的疫情時,從工人搬運的進口冷凍鱈魚的外包裝陽性樣本中檢測分離到活病毒。

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在冷鏈食品外包裝分離到新冠活病毒
根據疾控中心官網10月17日的一篇文章,首次分離出活病毒的意義在于,“首次在實驗室外證實在冷鏈運輸特殊條件下新冠病毒可以在物品外包裝上存活較長時間,提示新冠病毒以冷鏈物品為載體具備遠距離跨境輸入的可能。”
如果這種假設可以成立,6月份北京新發地的疫情,也能找到全新的線索。10月底,北京市疾控中心、中科院北京基因組研究所、清華、北大等單位聯合發表了一篇論文,重新追溯了新發地疫情的潛在可能性。
那次疫情中,近一半的確診患者在新發地市場工作過,有28%的人到過新發地,其余患者都是前兩者的密切接觸者。基因測序也證實,新發地病毒的突變,跟歐洲更相似,外國輸入的可能性更大。這些都是此前我們已知的線索。
這次,研究者把傳染源鎖定到了地下一層,S14號攤位,7個員工全部感染,5個密切接觸的顧客,也感染了。他們的感染時間都是最早的,且之前沒有接觸過其他感染者。
關鍵線索在于,這個攤位上,只賣一種進口商品——三文魚。隨后,研究者對比了來自三文魚供應商的5份樣本測試,該公司進口的三文魚身上的病毒,跟新發地患者和環境中發現的病毒非常相似。

這份研究只是提供了推測,認為可能是冷鏈物流將受污染的食物引入北京,再跳入環境和人體。
至于當時三文魚身上的病毒載量會不會造成感染,我們不得而知,離最終的結論還很遙遠。但冷鏈傳播的風險,不可忽視。
而冷鏈的問題,并不是某一國的問題。從勞務輸出,到肉類食品加工,再到冷鏈物流運輸,在這條產業鏈里,我們所有人——羅馬尼亞的工人,德國北部的工廠、青島的港口裝卸工人、菜市場、你和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冷鏈深刻揭示一個顯而易見的教訓,大流行的控制,需要一場集體協調的努力。
| 留言與評論(共有 0 條評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