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新育：撕裂的美國向何處去？
本文以“《美國，不例外！》”為題今日（2020年12月11日）早晨首發于微信公號“瞭望智庫”（鏈接：美國，不例外！），刊發時有較多刪改，這里貼出原稿全文。
主要論點：
主政白宮的特朗普及其行政部門對抗疫慘敗等問題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個人性格的嚴重缺陷更把一些問題推向了極致，這些自不待言，但他們的對立面也并不比他們強，在熱衷務虛、不肯務實方面尤其如此。
美國社會撕裂，絕不僅僅是個人的責任，更是美國體制的慘敗，是美國這個社會疾病已深。
美國社會撕裂，有經濟原因，更有錯誤對外戰略招致反噬的根源。
為了本國的長治久安與可持續發展，美國究竟是應該繼續充當“帝國”，還是回歸“民族國家”？或遲或早，美國人民終將必須回答這個事關他們國家氣運全局的問題。
以史為鑒從來就是中國文化的偉大傳統；對待蘇聯，對待美國，我們也需要新時代的《過秦論》，秉承客觀精神去探討其成敗得失，而不僅僅是站在對立面、出于短期目的而“看熱鬧不嫌事大”。
2020.12.11
撕裂的美國向何處去？
梅新育
美國社會撕裂了！——從內政治理，到對外戰略；從種族、移民/難民等政治議題，到財政、貿易、能源之類經濟議題；……美國社會幾乎在所有議題上都撕裂成了勢不兩立的對立派別，哪怕僅僅是環境、防疫這樣本來單純的科技問題，也能被徹底政治化，讓美國社會不同派別之間爭得勢同水火劍拔弩張；哪怕是人命關天急如星火，美國社會也能將其丟棄一邊，自顧爭論不休。
“宋人議論未定而金兵已渡河”——許多類似中國古代王朝末世人們悲嘆的景象，在連綿不斷撕裂整個社會的爭吵動蕩之中，正在當今美國一幕接一幕上演：
我們目睹了新冠肺炎如野火般延燒全美，這個擁有全球最大醫療產業的世界唯一超級大國淪為頭號疫情大國，累計確診病例數已經進逼1600萬，死亡病例數直叩30萬大關，見頂之日還遙遙無期，華盛頓大學報告干脆預言到明年2月累計死亡可達50萬；
我們見證了美國經濟季度環比斷崖式下行31.4%，反危機經濟計劃卻在兩黨扯皮中折騰不已；
我們看到了動蕩席卷全美各州，打砸搶燒被一干大牌政客和主流媒體涂抹上了厚厚的“正義”油彩，毒品在一大批州通過全民公投的“民主”方式合法化；
【美國家庭防疫裝備時尚套裝，槍支彈藥必不可少】
我們注意到今年美國私人搶購槍支彈藥數量一再刷新歷史紀錄，許多地方彈藥已經全面脫銷；
【頭號網紅民主黨籍眾議員亞歷山大·奧卡西奧-科特茲（Alexandria Ocasio-Cortez，AOC），主張舉報、建檔、全面清算特朗普七千多萬支持者及其家人】
我們觀察到美國大選權力和平交接機制遭到這個國家歷史上極為罕見的挑戰，而自命勝選一方的知名政客公開號召舉報對方的7000多萬支持者，建立數據庫以便全面清算他們，將解雇、禁止從政等“社會性死亡”后果強加于他們頭上，甚至要株連他們的子女親屬，而且已經有人響應這種號召向對方支持者家里投擲炸藥，造成大面積破壞；[1]
……
所有這一切，都讓這個其國民長期引為自傲的“山巔之城”黯然失色；而創建美國的“國父”們塑像被推倒被焚燒，從頭到尾徹底否定美國歷史的意識形態在眾多美國學校成為灌輸的主流，……更給美國國家認同、美國命運前途投下日益濃重的不祥陰影。
“美國的事業就是商業”——那個曾經極為務實、進取、自我奮斗、從而創造了輝煌成就的美國去哪兒了？以至于今天美國的所謂“精英”們竭力引領整個社會沉溺其中的，都是些貌似“崇高”卻凌空虛蹈不著實地的話題？
主政白宮的特朗普及其行政部門對抗疫慘敗等問題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個人性格的嚴重缺陷更把一些問題推向了極致，這些自不待言，但他們的對立面也并不比他們強，在熱衷務虛、不肯務實方面尤其如此。
難道不是嗎？民主黨陣營、主流媒體不斷抨擊特朗普政府在抗疫方面的錯誤和不作為、倒行逆施，但這些人究竟是真的尊重科學和對美國國家滿懷責任感，還是把這當作黨爭權斗的手段？回顧疫情初起之時，民主黨政客大佬、主流媒體對特朗普政府采取防疫措施的肆意攻擊，對疫情殺傷力的極力抹煞，人們不難得出結論。
就是到了疫情急劇升級失控之后，一邊猛烈抨擊特朗普陣營的競選集會傳播疫情，一邊熱烈支持、積極參與和策劃發動“黑命貴”街頭運動乃至暴亂，這難道不是徹頭徹尾的“雙標”和“精分”？
直到現在，盡管拜登及其“影子內閣”成員已經一再表態將在入主白宮之后將抗擊新冠肺炎作為首要任務，人們仍然不宜輕易相信他們會真正讓科學在抗疫決策中發揮決定性作用。
君不見拜登任命的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答記者問乎？在接受美國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專訪時，他一方面表示，拜登的國家安全會議已經把公共衛生永久納入國安優先項目，把打敗、阻止新冠病毒肺炎的傳播擴散作為首要任務；一方面又宣稱，拜登入主白宮后，還需要向中國傳遞一個信號，中國應對疫情的反應是美國不能接受的。
進一步回顧2016年末特朗普勝選后其反對派在全國各地發動的大規模街頭動亂，回顧前奧巴馬政府國防部官員羅薩·布魯克斯（Rosa Brooks）那時在《外交政策》雜志刊發社論，公然主張軍事政變推翻當選總統特朗普，……尋根溯源，美國大選權力和平交接機制當前遭遇的挑戰真的僅僅源于特朗普及其陣營？
美國社會撕裂，絕不僅僅是個人的責任，更是美國體制的慘敗，是美國這個社會疾病已深。正是在美國現行的代議制民主政體下，政見中立客觀未必有利于吸引選票，極端主張更能拉抬人氣、聚集選票從而在競選中脫穎而出。在美國原來的社會和人口狀況下，這一機制還只是無傷大局的潛在風險，到了社會和人口狀況已經大變的今日，這一機制就要不可避免發生作用，從而推動美國社會不斷極端化，撕裂不斷加深加廣。
那么，美國體制能否針對這樣的問題開展有效的改革從而自我改進？前景并不樂觀。人心從來聚難散易，由于長期過度強調個人權利與自由，這個社會正在從一個民主政體變成“否決政體”，即從一種旨在防止當政者集中過多權力的制度，變成一個誰也無法集中足夠權力作出重要決定的制度。不同政體的政府都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但其它條件相同，標榜“三權分立”、強調制衡的代議制民主政體有更高概率陷入“否決政體”泥潭。古今中外，歷史已經一次次告訴我們，在“人人負責，人人不負責任”的環境下，除非走到徹底的窮途末路，否則改弦更張絕無可能，我從來就不相信美國是什么可以擺脫普遍規律影響的“山巔之城”、天驕之國。
美國社會撕裂，有經濟原因，更有錯誤對外戰略招致反噬的根源。長期以來，美國在海外制造“顏色革命”，吹捧抬舉動亂、暴徒，幾番得手，自詡得計；但在這個網絡社交媒體覆蓋全球的世界上，他們這樣干難道就不會潛移默化扭曲本國國民、特別是青少年的價值觀，從而在本國國內埋下社會撕裂、國家認同顛覆的致命風險？
你大肆宣傳吹捧別國青少年侮辱他們的國旗、國徽，本國青少年耳濡目染，對本國國旗、國徽等國家象征能發自內心尊重？
美歐去年以來那樣支持香港廢青暴徒，在今年美歐自己國內連綿不斷的街頭動蕩和暴亂中，暴徒們把香港暴徒的那套手法都學來對付本國警察、政府了，而香港暴徒的那套手法又是什么勢力“研發”傳授的呢？
對美國而言，更深的憂慮在于歷史深處折射出來的反噬風險：歷史上，過度追求對外擴張“邊功”的帝國常常遭遇統兵坐大的軍事利益集團反噬；在今日之美國，從2016年末特朗普勝選后美國各地爆發的動亂，到今年這個大選年形形色色的動蕩暴亂，冷靜審視對抗雙方采取的許多手法，都不難看出濃重的美國在海外制造顏色革命的特征。將本意是顛覆別國政權的顏色革命手段大規模應用于本國國內，這對于美國自己是怎樣的不祥之兆？
早在1961年1月17日，艾森豪威爾總統就在任內最后一次電視講話中警示美國人民警惕“軍工復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吞噬美國體制；今天，在操縱海外形形色色顏色革命數十年后，美國是否該捫心自問，要不要警惕“顏色革命利益集團”反噬本國之險？
只要不肯收手，美國自身就必然會遭遇越來越大的反噬，最終形成對美國自身的顛覆性風險。特朗普希望實施戰略收縮，減少承擔海外義務，正緊鑼密鼓準備入主白宮的拜登陣營則宣稱要重回“領導世界”；那么，倘若能夠主政美國，預期中的“拜登政府”是否會大大加劇美國遭遇的這種反噬和撕裂？
為了本國的長治久安與可持續發展，美國究竟是應該繼續充當“帝國”，還是回歸“民族國家”？或遲或早，美國人民終將必須回答這個事關他們國家氣運全局的問題。
如同赫魯曉夫和戈爾巴喬夫的蘇聯，今日社會撕裂、國家認同根基動搖的美國也在教育和警示中國。
“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詩經·大雅·蕩》）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杜牧《阿房宮賦》）
——從周公引領周朝統治集團探討殷商之敗，到漢朝君臣全方位總結秦政得失，到唐太宗親自執筆為《晉書》的《宣帝本紀》、《武帝本紀》等篇目撰寫史論，以史為鑒從來就是中國文化的偉大傳統；對待蘇聯，對待美國，我們也需要新時代的《過秦論》，秉承客觀精神去探討其成敗得失，而不僅僅是站在對立面、出于短期目的而“看熱鬧不嫌事大”。
毫無疑問，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我們要堅持底線思維，準備應對極端情況；但我們始終應將美國人民與美國的反華極端狂人們區分開，而且，無論與美國發生了怎樣的激烈摩擦，作為全世界唯一擁有五千年不間斷文明史的大國，作為擁有長期眼光和長期歷史責任感的國家，我們還需要冷靜清醒認識到美國對中國的多面性：
既是發布官方文件將我國定為頭號戰略競爭對手、并與我國發生了激烈矛盾摩擦的國家，又是經濟政治多方面聯系密切的伙伴，還是能夠給中國這個新興大國提供各方面可貴經驗教訓的守成大國。
對新興大國而言，從內政到外交，沒有任何東西比守成大國的經驗教訓更有借鑒價值了。而且，一個獨立自主的大國，其對外政策不能以與某一外國的“友誼”或敵視為基石。中美關系的動蕩時期完全可能延續相當一段時間，但中國發展進程將十倍、百倍超過這段時期。
正因為如此，憑中國當前國力，從中國長期發展的客觀需求來看，我們看待美國亂局時需要少一些站在對立面的幸災樂禍，多一些類似周對商、漢對秦的觀察總結教訓之心。
（初稿2020.11.30，修訂2020.12.3，三稿2020.12.4，四稿2020.12.8，僅代表個人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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