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政治的起源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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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政治秩序的不確定性將成為21世紀第三個十年的首要挑戰。
自蘇聯垮臺以來,白宮易主從未如今天這般對國家關系及經濟穩定帶來如此深刻的影響。中美脫鉤、科技泡沫、債務危機、貧富分化、中產下沉、社會撕裂……政治成為了全球主要矛盾的制造者。
當政治正確、政治選票與政治自利壓倒了國民理性、國民訴求與國民利益時,這場斗爭便給全球政治學界帶來了極大的困擾:是民主政治正在退化,還是一切矛盾正被美國憲政內化?到底是群體大眾的反叛,還是知識精英的背叛?
《美國的真相》分析了這場反全球建制派斗爭的矛盾構成,本文從現代政治秩序起源與演變的角度分析這一矛盾的根源。
一、政治勢力的崛起
盧梭主義的缺陷、進步主義的激進與群體大眾的反叛
二、政治思想的衰退
洛克主義的丟失、保守主義的困境與知識分子的背叛
三、政治權力的挑戰
國家主義的頑固、世界主義的萎靡與人類集體的敬畏
01
政治勢力的崛起
盧梭主義的缺陷
進步主義的激進與群體大眾的反叛
現代政治秩序起源于兩大體系:一是霍布斯-盧梭主義,二是洛克-孟德斯鳩主義(還有一種是源自英國的保守主義)。前者創造了歐洲諸多內閣制國家,后者創造了美國憲政民主國家。但是,21世紀全球政治的墮落正是對霍布斯-盧梭主義擴大,以及對洛克-孟德斯鳩主義的放棄。
現代國家的概念必須從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說起,馬氏創造了現代權力政治的概念。英國啟蒙思想家霍布斯是馬基雅維利思想的完美繼承者。霍布斯將馬基雅維利的“新君主”轉變為“主權者”(民主選舉的掌權者)。
但是,霍布斯的思想似乎是一個烏托邦式悖論。他從自然法中考察人性,如果沒有公共權威,世界不是正在爆發戰爭,就是在為戰爭而準備,“人的生活孤獨、貧困、卑污、殘忍而短命”【1】。基于此,霍布斯在《利維坦》中推崇強有力的主權者來主持正義與維護和平。
霍布斯的“利維坦”是獨裁君主嗎?顯然不是,“利維坦”是民主專政,是權力滔天的國會。霍布斯稱之為“主權者”。主權者的權力來自民眾,主權者與民眾是契約關系,國家是契約的產物。這是最早的社會契約論。民眾將大部分權利轉讓給主權者后必須無條件地服從主權者,反過來高尚的、至高無上的主權者必須保障民眾的自由與平等。
霍布斯試圖讓民眾免于自然狀態下的恐懼,同時又享有來自強大國家的驕傲。或許,法國的拿破侖正是霍布斯最理想的主權者。事實上,正是霍布斯-盧梭主義締造了拿破侖。
霍布斯是進步的,他是人類史上第一個解決權力合法性來源的思想家,第一次說清楚了國家、政府與民眾的關系。霍布斯的主權者的存在相當于挑戰了君權的合法性。
但是,霍布斯忽視了權力的約束——權力不論來自“君權神授”,還是民眾,都必須受約束。霍布斯賦予主權者至高無上的地位,如果主權者侵犯了民眾的經濟權利,民眾可以拒絕服從,但是不能推翻主權者。霍布斯的思想將公權力至于私權力之上,將國家主權至于個人自由之上,國家是目的,公民變為手段。這種思想是霍布斯對自然狀態下的恐懼推演而來的。今天一些國家主義者、民族主義者依然散播這種恐懼,目的是讓民眾無條件地臣服于主權者。
霍布斯主義陷入了烏托邦式悖論:至高無上的主權者很可能淪為暴君般的獨裁者,正如《動物莊園》中的造反領袖拿破侖。
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試圖解決這個問題。如果說馬基雅維利發現了一片風水寶地,霍布斯在上面蓋起了房子,盧梭則把房子裝修得富麗堂皇。盧梭也是從自然狀態下考察人性的,但他的結論與霍布斯是不同的。盧梭認為,在自然狀態下人是自由的,是社會和私有產權才讓人變得恐懼與虛榮。盧梭說:“造物者的東西是完美的,但人糟蹋了這一切。”
盧梭寫過一本非常著名的作品叫《論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礎》。在這本書的第二部分有一個經典論述:“誰第一個把一塊土地圈起來,硬說‘這塊土地是我的’,這個人就是公民社會的真正締造者”。這被認為是支持私有財產的經典論述。但并非如此,盧梭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在后面:“但是,如果有人拔掉他插的界樁或填平他挖的界溝,并大聲告訴大家:‘不要聽信這個騙子的話;如果你們忘記了地上的產出是大家的,土地不屬于任何人,你們就完了’。【2】”
當然,盧梭并不反對私有產權,他主張通過政府來約束私有產權的擴張,控制公民的占有欲,通過“公意”來減輕經濟不平等的危害。
盧梭在霍布斯的基礎上發展了社會契約論。盧梭的《社會契約論》可以說是現代民主制度和現代國家制度的鑰匙。這本書的第一句話是:“人生來是自由的,但卻無處不身戴枷鎖。【3】”這句話相當于把所有的不平等的秩序,甚至一切人為的秩序都否定了。
那么,什么樣的秩序是自由的?盧梭遵循了霍布斯思想,他說:“每個人將一切權利完全轉讓給整個集體”,讓整個集體來保護個人的自由。為了避免霍布斯的悖論,盧梭強調全民參與制定法律。為此盧梭還啟用了一個當時被歷史遺棄的概念:“公民”。盧梭似乎比霍布斯更加高明,霍布斯認為遵循法律與主權者的意志便是自由。盧梭認為制定法律才是自由。反過來,放棄立法權便放棄自由。盧梭呼吁全部公民要積極參與立法,如此才能真正確保自由。
但是,盧梭的立法思想包含兩個問題:
一是否定代議制,主張全民參與制定法律。奇高的立法成本決定了這一主張不可行。盧梭因此推崇地方自治、鄉村政治來解決這一難題。但是工業時代擊潰了這一脆弱的理想。
二是將正義與真理的裁決權完全交給公民。在盧梭看來,不論是君主立憲制還是共和制,正義的裁決權都必須掌握在人民手上。問題是,公民參與制定的法律一定是代表正義嗎?在代議制民主中,這個問題被無限放大,甚至出現了違背正義的“公共審判”。
盧梭是一個激進的理想主義者,他有一個非常著名的說法:“公意是自由的源泉,而對于那些拒絕接受它的公民,或許應當‘迫使他自由’。”這句話包含了服從公眾意志的“多數人的暴政”。
盧梭的思想在法國經歷了一場爭議巨大、極為殘酷的革命實踐。英國哲學家埃德蒙·伯克在一封信中稱法國大革命的領袖個個都是盧梭一樣的人物:“他們全都是盧梭。他的血液,注入到了他們的思想和他們的舉止之中。盧梭,他們孜孜研究;盧梭,他們沉思入迷;盧梭,他們透徹探討。【4】”。他們把盧梭的遺體移入巴黎先賢祠,將其奉為共和國的英雄。羅伯斯庇爾在1791年《致盧梭》中如此寫道:“神人啊,你教會了我認識我自己!”然而,羅伯斯庇爾很快在這場混亂中被處死。伯克認為,盧梭是大革命混亂的近因。
霍布斯的主權者可能淪為獨裁者,而盧梭的公意政府變為民主專政。法國思想家托克維爾在《舊制度與大革命》中甚至以“多數人的暴政”替代民主專政。除了托克維爾外,卡萊爾、尼采、帕累托、莫斯卡、托克維爾、龐勒、阿倫特、奧爾特加都是大眾民主的批判者,也是貴族及精英主義者的倡導者。如果托克維爾還保持了凡爾賽式的紳士批評,那么西班牙思想家奧爾特加則直接下水開罵,抨擊民主運動為“大眾的反叛”。他預言:“大眾的反叛既可能轉化為一種嶄新的、史無前例的人類組織結構,但也可能變成一場人類命運之曠世罕見的浩劫。【5】”后來,希特勒及其納粹黨發動二戰及種族屠殺,印證了奧爾特加的預言。
當然,我們不得不理性地肯定霍布斯-盧梭主義的進步意義。它從社會契約論的角度解決了權力的合法性來源問題,僅此就足以改變人類社會。霍布斯-盧梭主義的權力合法性來源,終結了神權政治、政教聯合政治、君主獨裁政治,將人類社會推進到民主政治的大門之內。盡管這個民主的大廈還不夠完美,但民權政治在這座大廈之內迅速崛起,政治激情在20世紀進入巔峰時代。正如奧爾特加所承認的那樣,民主促進了“歷史水平下的上升”。盡管民主選舉出的領導人,未必是最杰出的,僅僅是代表多數人意志的,但是僅這一水平就遠遠高于君主獨裁者。
但是,當人類跨入民主大門后,霍布斯-盧梭主義的弊端日漸凸顯。民權壓倒正義構建的法律,引發了極權主義災難。在民主專政時代,文明的威脅依然來自權力,只是權力主體從政府轉移到國會,亦或是霍布斯統稱的主權者。歐洲的民主國家為何屢屢誕生極權政治?歐洲國家普遍采取總理內閣制,國會的權力大于政府,如果大黨如納粹黨控制了國會,便容易引發專政,以國家、公民與正義的名義發動戰爭、滅絕他族。
在美國,19世紀末崛起的進步主義繼承了霍布斯-盧梭主義的優點與糟粕。但實際上,美國的憲政民主實施了分權與監督,進步主義者即便掌控了國會與聯邦政府也不能為所欲為。聯邦政府受地方州權制約,國會的法令還可能被最高法院推翻。在70年代之前,老羅斯福反壟斷、威爾遜為婦女爭取投票權、小羅斯福的新政以及60年代的平權運動,盡管發端于民權而非法律之正義,但依然具有歷史的先進性。究其原因是美國憲政體系抑制了霍布斯-盧梭主義的過度泛濫。
但是,70年代以后,美國的憲政民主遭遇挑戰,建制派和進步主義在最近30年中實施了26年的民主專政,直接撕裂了當今全球化社會。這是為什么?
02
政治思想的衰退
洛克主義的丟失
保守主義的困境與知識分子的背叛
美國的憲政民主秩序并非建立在霍布斯-盧梭主義之上,而是另一大起源——洛克-孟德斯鳩主義。如果說盧梭是法國大革命的先驅,洛克便是北美獨立戰爭的先驅,是憲政民主的奠基人。美國的獨立宣言、憲法以及三權分立的憲政體系,是洛克-孟德斯鳩主義的現實版本。
洛克與霍布斯一樣也是從自然狀態下考察人性。洛克不像霍布斯那么悲觀,認為自然狀態下的人也存在理性與寬容,自然法即道德法,維系著這種狀態。
洛克在《政府論》中指出,沒有政府的自然狀態下,每個人都是平等的【6】。自然狀態下的人擁有哪些權利?洛克概括為私有財產權,他的私有財產權包括擁有“生命、自由、和財產”的權利。洛克認為,每個人對自己的身體享有所有權,那么身體的勞動以及雙手的工作所創造的財富,理應歸屬個人。洛克對私有產權的邏輯推演可謂無懈可擊。這就是天賦人權的來源。但是由于資源有限,戰爭可能剝奪人與生俱來的權利。這時就需要政府和國家。這就是政府與國家的起源。
洛克對國家的來源,以及對政府權力的合法性來源,做了比霍布斯、盧梭更符合邏輯的解釋。在洛克的思想中,政府與國家不能凌駕于公民之上。相反,他明確的指出,政府及公民社會創立的目的是更好的保護個人的私有財產權——人與生俱來的權利。
洛克的思想幾乎影響了美國所有開國者。杰斐遜主筆的《獨立宣言》提到的“自然法和自然之上帝的法”取自洛克的立法思想,開篇宣稱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是洛克自然法下的天賦人權的美國版本。美國憲法之父麥迪遜在制憲會議期間說:“政府的目的是保護個人才干的多樣性,個人才干的多樣性是一切財產權的起源”。
這后面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思想——政府除了保護個人才干的多樣性,還保護個人才干多樣性基礎上的不平等的財產。這是洛克主義極為重要、又順理成章的思想。人的勞動及智力是有多樣性的,多樣性也定然導致財富的不均等。不均等的財富也是個人私有財產權的一部分,也是公民社會理應尊重及保護的。洛克相當于支持了天賦人權的平等和機會平等,而不支持結果平等。這是與霍布斯-盧梭主義、進步主義的重要區別。
洛克由此推演出一種聞所未聞的公民權,那就是革命權。政府的合法性來自多數人的同意,同意的內涵包含著政府對公民與生俱來的權利的保護。洛克認為,如果政府不履行保護公民私有財產權的義務,那么推翻政府不僅是公民的權利,還是公民的責任。
可以看出,洛克的思想比霍布斯、盧梭更清晰地支持個人自由主義。他將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及財產權,置于平等與民主之前,建立于國家與政府之上。簡而言之,人是目的,國家、政府、民主與法律都是手段。
所以,洛克不像霍布斯、盧梭一樣推崇強有力的主權者。相反,為了保護個人自由權,洛克主張分權與監督,倡導有限政府。但是,當立法權與行政權爆發沖突時,該怎么辦?洛克的答案是:“人民沒有別的補救辦法,只有訴諸上天”【4】。
“上天”到底是什么?洛克所指的上天肯定不是人民,那么,是自然法傳統,還是上帝的規則?洛克相信自然法,主張立法應該基于自然法,只有遵循自然法的法律才能保護人與生俱來的權利。他將自然法界定為:“全能的和無限智慧的創世主”的“作工”。洛克的立法思想包含了斯多葛學派的自然法傳統,也包含了基督教的自然神學思想。總之,洛克的回答并不鮮明。
盧梭很明確地回答了這個問題,那就是交給人民,因為人民掌握了正義與真理。在總理內閣制國家,如果政府與國會爆發沖突,倒臺的一定是政府。新政府的預算方案或內閣任命如果無法在國會通過,新政府有被解散的風險。
洛克是英國經驗主義的開創者,他沒有辦法像康德一樣提出先驗主義為法律的正當性提供可靠的答案。不過,孟德斯鳩解答了盧梭的問題。孟德斯鳩在洛克分權思想的基礎上明確提出了“三權分立”學說。孟德斯鳩可以說是美國三權分立的政治體系的設計者。
他在《論法的精神》中強調法律的功能。孟德斯鳩說“自由是做法律所”許可的一切事情的權利;如果一個公民能夠做法律所禁止的事情,他就不再有自由了。因為其他的人也同樣會有這個權利【7】。
與孟德斯鳩、洛克一樣,孟德斯鳩需要回答法律的來源問題。孟德斯鳩的答案是清晰而準確的。他將法律分為自然法與人為法。自然法是在國家與政府建立之前的維系人類平等狀態的秩序。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稱之為正義,即在自然法下的行為的正當性。柏拉圖說德性即知識,其實應該反過來解釋,真理即正義。人為法建立在自然狀態下人的行為正當性之上,正義的社會秩序與法律建立在真理之上。質能方程與價格定律,不會因誰的聲音更大亦或是更多人反對而失效。天賦人權并非權力斗爭決定的,而是由洛克基于自然法的政治真理決定的。
洛克-孟德斯鳩主義是一套非常完整的憲政民主體系。法律遵循于正義與真理,而非民主與人民。正義的法律才能包含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避免民主專政和多數人的暴政。從政治到權力,從權力到法律,從法律到正義,從正義到真理,我們能夠清晰地洞悉一條人類集體行動的政治邏輯。
史學家感嘆當年的美國開國者為何能夠構建如此完整的體系。進步主義者將其歸結為開國者們的天才智慧和高尚情操,保守主義者認為是社會演化的結果。實際上,最不能忽視的是洛克-孟德斯鳩主義——建立在真理與正義之上的政治秩序。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美國沒有出現洛克-孟德斯鳩主義思潮,取而代之的是保守主義。
或許是19世紀鍍金時代的美國誕生了太多杰出的企業家、科學家與工程師,沒有出現偉大的思想家來繼承開國者們的智慧。或許是托克維爾的皇皇巨著《論美國的民主》太過于成功。與所有的歐洲貴族學者一樣,作為民主的貴族式批判者,托克維爾游歷美國后重新認識了民主。《論美國的民主》是迄今為止對民主最為深刻的一種解讀。這本書寫于1835年,那個時候沒有多少歐洲人看好美國。但托克維爾認為,此書不是“論美國的民主”,而是“民主在美國”,并斷言“未來,全世界都是美國”【8】。不過,可惜的是托克維爾的解讀,不是洛克-孟德斯鳩式的,而是保守主義式的。
19世紀末,當進步主義崛起,他們以公民的名義主持正義、修改法令時,共和黨人只能樹立保守主義大旗為自己辯護,而丟掉了最可貴的洛克-孟德斯鳩主義。這其實是美國政治思想的倒退。
保守主義如形而上學、貴族精神一樣,在中國沒有政治話語空間,以至于國人對此頗為陌生。保守主義沒有一個完整的體系,它源自英國哲學家埃德蒙·伯克對法國大革命的批判(《對法國大革命的反思》,1790年)。保守主義與洛克-孟德斯鳩主義的核心思想是一致的,都是以保護個人自由為目的。但是,保守主義在英國是成功的,但將美國的憲政民主與保守主義相聯系,有張冠李戴之嫌。
最重要的是,保守主義在權力監督——正義的法律方面的處理并不成功。保守主義以自發秩序釋之,這是一套包含信息分散、理性有限、主觀主義的完整理論。自發秩序更推崇社會演化形成的常識、習俗與規則,反對由大眾亦或智者制定法令。
保守主義相當于將權力監督與社會治理交給無為的自治。這導致保守主義在社會變革中陷于被動與失聲,被進步主義打得毫無反手之力。進步主義批評保守主義是貴族的封閉與精英的傲慢,社會演化與自發秩序背后隱藏著貴族與精英知識分子所理解的秩序。
但是,精英知識分子就可靠嗎?奧爾特加批判“大眾的反叛”,與其同一時代的法國哲學家朱利安·班達則批判“知識分子的背叛”。他在《知識分子的背叛》一書中指出,20世紀是人類歷史上最典型的“政治時代”。知識分子接受了太多的政治激情,他們將學術文章加入進了種族仇視、政治動亂、民族主義的大合唱之中。政治是現實主義的,知識分子的作用本來是反現實主義的,但是現在知識分子盡一切所能地煽動現實主義【9】。
19世紀鍍金時代的保守主義知識分子,對政府腐敗及托拉斯惡行的緘默。鐵路時代,四條橫貫大陸的鐵路獲得了國會多達1億英畝的土地饋贈,這占到了全國共有土地的10%。知識分子還對自由市場與企業家的盲目推崇。這恰恰給了進步主義發起民權運動的機會。
在鍍金時代,也是保守主義節節敗退的時代,美國保守主義思想家亨利·亞當斯意識到“民主理論的退化”:“我擔心,今天就意味著我們社會白銀時代的終結……除非你和我完全錯了,否者這場斗爭注定會打破很多古舊的瓦器和小古董,為某些新型的社會、政治和經濟人提出場地。【10】”
我在《知識分子為何難說真話》一文中從經濟學的角度解釋了知識分子為何不說真話、不傳真知、不求真理。在進步主義看來,知識分子不過是權力的附庸,真理與正義掌握在大眾手上。實際上,進步主義的知識分子攜帶的政治激情、政治正確遠遠多于保守主義者。
政治在民主時代聚焦到一個核心問題:話語權——誰掌握了真理?
03
政治權力的挑戰
現代政治秩序可以用兩句話來概括:一是主權源自公民,二是源自公民的權力也要受到法律的約束。
現代政治的問題是后一個問題處理不好,導致了政治秩序的退化。日裔美籍學者弗朗西斯·福山在其《政治秩序的起源》中指出:“21世紀第一個十年則出現‘民主衰退’。參與第三波民主化的國家中,約有五分之一,不是恢復到威權主義,就是看到其民主制度遭受嚴重侵蝕。【11】”
民權的放任自流導致一些向民主轉型的國家淪為集權主義,一些民主國家演變為建制派專政主義。前者其實是霍布斯的“利維坦”,后者只是盧梭的“公意”政治。霍布斯-盧梭主義終結了神權政治、政教聯合政治、君主獨裁政治,同時也讓多數民主國家在黨派極權政治與民主專政政治中掙扎。只有洛克-孟德斯鳩主義可以幫助國家進入憲政民主政治。根本上來說,近代科學與波普爾的證偽主義終結了神權與君權統治下的愚昧與謊言,但是社會科學中似是而非的真理,正成為黨派極權政治與民主專政政治的手段。
福山在這本書中指出普京治下的俄羅斯變為一個“更完美的專制主義”,但沒有看到美國憲政民主被建制派侵蝕的風險。后來福山意識到了,他這樣寫道:“在2016年總統競選期間,我在這些版面上重新審視了政治衰退的問題,看到‘兩派選民都奮起反抗他們認為腐敗且假公濟私的建制派,轉向支持激進的新興勢力,希望進行一次凈化清洗’,我很受鼓舞。”
不過,最后福山極為失望,站在了特朗普的對立面。近些年,美國一些政治學者開始懷念洛克。他們看到了進步主義和保守主義都無力抵抗建制派對這個國家的侵蝕,進步主義某種程度上還是建制派的幫兇,保守主義則軟弱無力。一些人認為只有保守主義才能挽救美國。在國會山上,前副總統彭斯的左右為難,我們就能看出如今的保守主義在美國的尷尬處境。
怎么辦?
“回到洛克”,美國政治學者發起這種呼吁。當年,美國開國者們在洛克-孟德斯鳩主義上建立了這個杰出的憲政民主,19世紀鍍金時代美國的思想家忽略了他們最為寶貴的東西。美國歷史學家路易斯·哈茨堅定地認為,美國是一個完全建立在洛克基礎上的國家。但是,他也悲觀地看到,“世界越來越受到現代性更加激進的形式所統治,只有美國還保留了某些洛克的殘余”。正如約瑟夫·克羅波西所言:“建國文獻是一項龐大無比的論證的前提,而后續命題都是現代思想衰落了或正是衰退中的環節。【4】”
如今,美國的政治學者們很難重拾洛克-孟德斯鳩主義的傳統。在美國的大學、傳統新聞媒體及社交媒體,到處都充斥著進步主義的言論。在大學圖書館的角落里,或者還能找到幾個保守主義者。至于洛克-孟德斯鳩主義,沒有形成主流社會思潮與民意基礎。
朱海就教授提了一個很好的問題:“憲政的美國為何還會出現建制?”
奧爾森的分立集團或許是這個問題最直接的答案。但是,在權力制衡的憲政體系內,分立集團的機會在哪里?
最關鍵的還是上面所說的權力約束沒有處理好,其中核心是法律由誰來制定?是遵循于公民,還是遵循于正義與真理?如果是后者,正義與真理掌握在誰手上?
這個問題沒有人比洛克-孟德斯鳩主義處理得更好。當年美國的開國者們在復雜的利益博弈中遵循了正義與真理。但是,后來的進步主義繼承了霍布斯-盧梭主義,他們用民權即真理,挑戰了社會的不公,同時也挑戰了憲政的底線。而真正對憲政構成威脅的,是70年代之后的兩股力量:一是信用貨幣,二是經濟全球化。
在信用貨幣時代,貨幣發行不受硬約束,完全交給個人來處理。美聯儲的鑄幣權是一個未經選舉的權力,也是一個未經制衡的權力。當初在設計美聯儲機制時,美國人希望將貨幣發行權交給專業的精英來處理。但是,真正守住貨幣發行權的不是精英,而是金本位時代的剛性兌付。
進入信用貨幣時代,進步主義開始爭奪貨幣發行權以滿足不斷擴張的福利主義。在80年代,美聯儲主席沃爾克,秉公職守,守住了貨幣發行權。格林斯潘接任后將美聯儲升級為強大的權力機構,并與建制派掌控的行政權并駕齊驅。到了伯南克時代,美聯儲淪為了白宮的提款機,嚴格說是建制派的金融產業與公眾的福利主義的提款機。
貨幣發行,到底遵循的是正義與真理,還是遵循大眾的意志?
美國憲法沒有彌補這個漏洞,這幾乎成為了一切禍亂之源。建制派擴張赤字、濫發貨幣以投喂選民收購政治選票。如今美國的政治斗爭,幾乎是圍繞著鑄幣權而展開。如果鑄幣權被約束,聯邦政府的財政權力被約束,進步主義的福利主義和建制派的金融紅利也被關上大門。美聯儲的權力體系以及最高法院的建制都是建立在保守主義精英主義之上的,但是在這場貨幣-經濟-政治危機中,美聯儲成為了禍亂之源,最高法院則無法扮演任何仲裁者的角色。
這是進步主義民權的勝利,同時也是美國憲政的倒退。如果當年說希特勒的種族屠殺是“多數人的暴政”,那么如今通過貨幣發行掠奪財富,是建制派與進步主義的“溫和”專政。在君主專制時代,民眾是被統治者、被奴役者。在民主時代,民眾是掌權者、主權者,民眾與君主有何不同?
奧爾特加稱之這些人為“被寵壞了的孩子”:“他們唯一關心的就是自己生活的安逸與舒適,但對于其原因卻一無所知,也沒有這個興趣。因為他們無法透過文明所帶來的成果,洞悉其背后隱藏的發明創造與社會結構之奇跡,而這些奇跡需要努力和深謀遠慮來維持。他們認為自己的角色只限于對文明成果不容分說的攫取,就好像這是他們的自然權利一樣。【5】”
不過,哈耶克的觀察顯然更加犀利,他稱這些人為“我們中間的極權主義者”。他們不是無知者,他們是權力的掌控者,也是大眾中的極權主義者。大眾中有多少“極權主義者”,“多數人的暴政”就會有多猛烈。
如此,憲政民主一旦退化到民主專政,那將是霍布斯所描述的狀態——“所有人反對所有人的戰爭狀態”。只是這個狀態并非自然狀態,戰爭形態從暴力轉向“文明”的選票與法律。2016年特朗普上臺后掀翻了建制派與進步主義者的桌子,如今拜登上臺后第一天就簽署一系列行政令推翻特朗普之前的政策。不管哪一派的主權者都會擴張貨幣為己謀利。民主專政是歐美債務危機的政治根源。事實上,沒有一個可靠的經濟學的理論支持人為控制貨幣。
經濟全球化是憲政民主的另外一個挑戰。理論上,每個執政者應該制定有利于全體國民的對外政策與全球化秩序。但是,不管是拜登建制派還是特朗普主義者,都會訴諸于國家主義,制定有利于自身團體的政策。特朗普實施保護主義,打破舊秩序,促進制造業回流美國,保護本土群體的利益。拜登努力維持現有高度失衡的、不平等的全球化舊秩序,對內投喂黑人及非法移民,對外出口美元,讓跨國公司及金融巨頭獲利,向本土群體——中產、中小企業主、城市經營者征稅。
可見,沒有任何一股政治力量在推動公平的經濟全球化。因為任何政治力量都建立在國家主義之上。在全球化的進程中,市場主權不斷地挑戰國家主權,但任何主權者都不愿意放棄主權而成就全球化。民主專政強化了國家主義,打擊了世界主義,扭曲了經濟全球化。如何才能推動世界主義?唯有真理。波普爾的證偽主義揭示了自然科學的真理,康德的先驗主義提供了獲取真理的路徑,洛克-孟德斯鳩主義是政治真理的行動方案,他們是符合世界主義的。
21世紀互聯網繼60年代后掀起了又一波平權運動。大眾剝奪了精英知識分子的話語權。在人人都是知識分子的時代,大眾對知識、思想與真理的處理頗為輕率。在全球三大社交網絡中,進步主義的聲音取代了真理。一些恐懼的知識分子用保守主義思想作為護甲,重拾古斯塔夫·勒龐的話語,稱大眾為“群氓”。但是,所有人都忘記了洛克與孟德斯鳩。
我在《何為大學》中指出,發現真理是知識分子的產出與責任,但是由于知識具有延續性,知識分子無法占有真理。問題是并非大眾掌握真理,亦或是知識分子掌握真理,而是人人都應該保持對真理的敬畏。洛克、孟德斯鳩、斯密等思想啟蒙家,他們信仰科學,也是信仰自然宗教。自然神論者認為,上帝創造了一套規則,人需要敬畏它,并在規則下發揮理性之光。斯密將市場的規律解釋為“看不見的手”。洛克將法律的準則交給“上天”。清教徒認為基督教(新教)是現代國家不可或缺的思想。敬畏規律、真理與正義,或許是自然宗教存在于現代國家的終結答案。
本文說美國的憲政民主退化的問題,并非反指中國的好亦或壞。美國的政治依然是先進的,最重要的是,這場全球性的反建制派政治運動,已超出了國家、民族與黨派。超越本位主義的政治洞察,亦是對政治真理探索與敬畏。
最后,洛克說:“上帝將世界給予人類所共有;但是,既然他將它給予人類是為了他們的利益,為了使他們盡可能從它獲得生活的最大便利,就不能假設上帝的意圖是要使世界永遠歸公共所有而不加以耕植。他是世界給予勤勞和有理性的人們……不是給予好事吵鬧和紛爭的人們來從事巧取豪奪的。”
參考文獻:
【1】利維坦,霍布斯,商務印書館;
【2】論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礎,盧梭,商務印書館
【3】社會契約論,盧梭,商務印書館;
【4】政治哲學,史蒂芬·B.斯密什,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5】大眾的反叛,奧爾特加·加塞特,山西人民出版社;
【6】政府論,洛克,商務印書館;
【7】論法的精神,孟德斯鳩,商務印書館;
【8】論美國的民主,托克維爾,譯林出版社;
【9】知識分子的背叛,朱利安?班達,上海人民出版社;
【10】保守主義思想,拉塞爾·柯克,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11】政治秩序的起源,弗朗西斯·福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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