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撤兵,中國會怎樣進入阿富汗?(上)
來源公眾號:戎評(ID:rongping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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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來,隨著阿富汗局勢驟變,塔利班高調卷土重來,成為國際矚目的焦點。關于阿富汗局勢走向以及中阿關系未來發展前景的討論很多。
大家都很關心阿富汗人民的命運,也憧憬著飽經戰火蹂躪的阿富汗可以恢復和平,并與中國發展睦鄰友好關系,從此過上幸福安樂的生活。
可是在這樣的討論氛圍當中,漸漸出現了雜音,有兩種不好的傾向值得我們警惕:一種是把趕走美軍、推翻阿富汗前傀儡政權的塔利班想象得過于美好,忽視了其落后反動的一面;另一種是以圣母的心態呼吁祖國效仿歐美國家接受阿富汗難民,“擔當國際責任”。
這些言論又引起了更多的爭論,那么今天這篇文章正好正本清源,好好抽絲剝繭一下錯綜復雜的阿富汗局勢,客觀分析一下中阿兩國發展睦鄰友好關系的困難與挑戰。
第一部分:別以為阿富汗是中國,在一片廢墟之上就可以開始經濟騰飛
現在,全世界都在緊盯著阿富汗和塔利班,每個國家都有各自不同的利益和政治目的,隨著阿富汗前政府的倒臺,只能等待著塔利班對外釋放的信號來調整自己的態度和接下來的打算。
從正面來看,這是阿富汗和塔利班重新回到國際社會,恢復正常國家狀態的極好機會;從反面來看,一旦塔利班重新掌權之后,其所作所為令國際社會大為失望,很大概率會再次回退到孤立無援、國際封鎖的境地。
隨著塔利班對外形象宣傳戰和輿論戰的展開,我們看到了和過去不太一樣的塔利班。2021年的塔利班比2001年的塔利班在政治上顯得更為成熟老道,在社會治理能力上和對待現代文明社會的接受程度上,初步看來有進步。

因為大家都很關注阿富汗局勢的未來發展,所以塔利班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拿到放大鏡底下被觀察。塔利班的一系列政治宣傳動作一方面讓國際社會對其固有印象有所改觀,另一方面也讓國際社會和國內民眾提高了對塔利班的期望值。
這反過來又是一種壓力,這就看塔利班有沒有能力化解了。
自從塔利班拿下喀布爾,趕走阿富汗前傀儡政權后,周邊的幾大鄰國(中國、巴基斯坦、伊朗)對塔利班的態度就顯得尤為重要。
目前,大家還處于觀察階段,看看塔利班這次到底有多大的改變,能不能擺平國內的大小事,讓阿富汗恢復和平秩序。塔利班做到了這一點,大家才有繼續接觸和了解的可能,否則塔利班再賣力宣傳都沒用。

根據最新的消息,阿富汗塔利班政治委員會負責人阿卜杜勒·加尼·巴拉達爾已經抵達首都喀布爾,并且將進行旨在組建阿富汗新政府的會談。根據塔利班官員的表態,近期阿富汗各方將參與政治對話,相關對話的領導人將在幾周內商量出來一個治理結構框架。
為了表達善意和誠意,塔利班方面已經宣布大赦阿富汗前政府總統加尼,這一表態可以看成對阿富汗前政府官員遞出了橄欖枝。
當國內的政治框架基本敲定,也肅清了國內零星的反叛力量,塔利班就需要中國、巴基斯坦這樣的鄰國為其搭建與國際社會溝通的橋梁。而且,由于文化習俗、宗教信仰與地理環境的相近,巴基斯坦比中國更容易和阿富汗塔利班展開直接對話。
由于巴基斯坦國內的恐怖活動也十分猖獗,所以一旦雙方開始了正式接觸,難免會碰到這些棘手的問題,如果阿富汗塔利班在巴基斯坦反恐的問題上態度曖昧,也不會得到大家的信任與諒解。
而一旦塔利班連巴基斯坦都不能展開正常的對話與溝通,就別想和其它的國家愉快地交流了。
當然,塔利班要想執政并融入國際社會就必須先搞定國內事務。
塔利班目前在國內遇到的最大挑戰就是前阿富汗政府的副總統阿姆魯拉·薩利赫與“阿富汗民族英雄”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之子小馬蘇德結成了反塔利班同盟,宣布建立反抗塔利班的“阿富汗民族抵抗陣線”。
這意味著阿富汗境內出現了一股新的反塔利班政治軍事聯盟,這給了西方繼續介入阿富汗內政的絕好機會。要知道,阿姆魯拉·薩利赫已經宣布自己是“臨時總統”,根據此前國際社會承認的阿富汗前政府,他是具有法理依據的,而小馬蘇德的父親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曾經在蘇聯入侵阿富汗期間,成為了阿富汗抵抗運動軍事領導人,被追授為“阿富汗民族英雄”,還被稱為“潘杰希爾雄獅”,后來被塔利班成員炸死。
很顯然,兩者都有很強的政治能量,在阿富汗國內具有一定的號召力,而且都與塔利班有著血海深仇,是屬于死磕到底的那種。
在沒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只有等塔利班和反塔利班兩股力量斗爭個你死我活,決出勝負之后,阿富汗的國內局勢才算塵埃落定。而一旦有了外力介入阿富汗內政,那局勢走向會更加撲朔迷離,這也是阿富汗鄰國所擔心的。

另外,塔利班宣布建國的國名依然是第一次執政時期所使用的的“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這對于他們自己來說具有重大的意義,在趕走美軍之后重新執政,恢復以前的國名算是報了美國武力推翻自己的一箭之仇。
但是,“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已經被國際社會所拋棄,在2020年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的2513號決議,決議明確指出“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不為聯合國所承認,且聯合國安理會不支持阿富汗恢復這一國名。
況且,由于塔利班第一次執政的時候太過極端,給阿富汗人民留下了太多不好的回憶,現在塔利班歸來又重新啟用舊國名,難免會再次勾起民眾痛苦的記憶,引發不滿,這對他們繼續平穩執政來說當然不是一件好事。
因此,塔利班要想這次坐穩江山,就必須與過去的極端主義行徑一刀兩斷,必須與恐怖主義做切割,必須建立一個具有廣泛代表性的聯合政府,這樣才能盡快獲得國際社會的認可。
然后,國際社會才可能開始展開大規模援助,幫助這個飽經戰亂之苦的國家盡快恢復正常的生產生活秩序。
否則,阿富汗只能在封閉的環境中,繼續在貧窮落后的狀態下惡性循環,滋養出更多的恐怖主義,這是誰都不愿意看到的(某些敵對勢力除外)。
現在最大的困難是已經獨攬大權的塔利班如何說服自己,也說服國內的各派勢力一起組建聯合政府,如和讓塔利班內部形成統一思想和共識,否則聯合政府還沒建成,塔利班自己先內訌了。
就目前的形勢來看,國際社會依然對展現出新面貌、新形象的塔利班抱有期待。

8月19日,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在與記者見面時,表示他已經做好準備與塔利班領導人直接對話的準備。古特雷斯表示,他雖然目前沒有與塔利班直接對話,但是聯合國在阿富汗的人員與塔利班有著密切溝通。他已經準備好與塔利班領導人直接對話,但需要明確跟誰對話以及為何目的對話。
這是國際社會對塔利班的積極回應,就看他們自己如何把握了。
分析到這里,大家也明白了,此前由于塔利班贏得太快、太輕松,是在前政府軍幾乎沒有抵抗的情況下拿下政權的,所以有很多問題都沒有解決。
如果塔利班不能用高超的政治手腕和長遠的政治眼光來處理某些歷史遺留問題和現實矛盾,恐怕連聯合政府的組建都很困難,甚至直接繼續開戰。
我們不能想當然地把阿富汗現在的情況與新中國建國前夕的情況相比較。要知道,新中國是建立在我們花了28年的武裝革命斗爭、犧牲了數千萬革命烈士、打破了一切舊有反動力量的基礎之上的。
現在的塔利班雖然與美軍和阿富汗前傀儡政權斗爭了20年,但是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躲貓貓”,打山地游擊戰,雖然在廣大的農村地區開辟了根據地,但是在城市里面并沒有廣泛的民眾基礎,這一點后文詳解。
總之,以中國革命和新中國建國史的高度來看,塔利班并沒有達到我們所取得的的成就,執政基礎并不牢靠,而且和我們相比也不具有先進性和廣泛的代表性。
在阿富汗國內,現在依然存在著很多的地方軍閥和地方割據武裝力量,如果沒有經過戰爭等形式收編這些力量,未來的新政府必然是一個中央權力非常微弱的、以各方以利益集團為代表的松散政治聯盟,大家表面上推舉塔利班為共主,實際上還是各自為政,就像舊中國北洋軍閥時代一樣。
而這些軍閥為了各自的利益,必然會投靠國外勢力,一旦形勢有變,又會揭竿而起,再次把阿富汗打個稀巴爛,那人民又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
所以,阿富汗要想真正實現和平,走向平穩發展的康莊大道還有很長的一段路。我們不能指望阿富汗像中國一樣建國以后馬上就開始經濟建設——阿富汗和塔利班暫時還沒有這樣的條件。
對于阿富汗的局勢,我們既不能太樂觀也不能太悲觀,同時也不要把自己的歷史經驗代入到現在的阿富汗和塔利班身上,兩者之間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由于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對于阿富汗和塔利班知之甚少,唯一的信息接受渠道還是西方媒體,所以難免有失偏頗。
而現在我們又對反美的塔利班過于理想化,以為只要反美就是先進的、可信賴的,這未免把國際關系和國際現實看得太過兒戲了。
因此,我們對于塔利班兩極分化的認知和期待都不可取。
我們只能以阿富汗自己的歷史、風俗文化面貌、民族特色等,站在他們的角度來看待這些問題,才能最大限度地貼近他們的真實想法,才能推導出他們的行為模式。
這對于我們深入了解這個陌生的鄰國并與之打交道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
第二部分:塔利班的前世今生
我們先不帶任何先入為主的認知來剖析一下塔利班。
從本質上來說,塔利班和我們熟悉的企業、軍隊、政黨、公會、行業協會、紅十字會等等都屬于組織,而組織的目的就是通過一個目標把一群人聚集到一起,建立一個系統,再一起行動并最終達成這個目標。
說完塔利班的本質,我們再來看一下阿富汗的本質。
阿富汗與其說是一個國家,不如說是一個偽裝成國家的部落聯盟。在阿富汗的基層,基本都是部落長老在管理,不論是軍閥或任何政權要想統治阿富汗,都必須與他們合作。
1.美國的入侵成就了塔利班的涅槃
2001年,塔利班被美國從喀布爾趕走以后,就躲到了山洞洞里面。當時的組織權力機構受到重創,領導人奧馬爾無法指揮塔利班的殘余部隊繼續有效抵抗。
于是,塔利班的高層決定在巴基斯坦與阿富汗交界山區名叫奎達的地方重建領導機構,就叫奎達舒拉。他們約定,每年在固定的幾個時間段相聚在奎達開會,討論軍政大事。
當時,面對嚴峻的形勢,塔利班內部也產生了分歧,分為了主戰派與和談派。主戰派的代表人物是達杜拉赫,和談派的代表人物是巴拉達爾。
時間到了2007年,主戰派的達杜拉赫被美軍斬首,而領導人奧馬爾也不能出面,和談派的巴拉達爾成了塔利班的實際領導人。
此后,巴拉達爾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他把原有具有政治協商性質的奎達舒拉改造成了具有中央權威的“塔利班中央軍事委員會”,下轄作戰部、情報部、財政部、媒體宣傳部等部門,將原有松散的組織結構凝結成相對統一的政軍結合的組織框架。
而隨著2010年,與時任阿富汗前政府總統卡爾扎伊有過幾次成功談判的巴拉達爾被巴基斯坦抓獲送進大牢。其副手曼蘇爾接過領導指揮權,繼續推動塔利班的組織建設,在塔利班控制的區域,設立影子政府、影子法庭和基層軍事委員會。
塔利班的這些組織架構、制度設計與阿富汗前現代社會結構、部族長老掌控著基層社會治理權的國情特色相適應。塔利班靠著宗教的解釋權,來掌管和指導底層社會的運行規則與秩序,同時對部落長老們很少問津的衛生和教育問題,提供相應的基本公共服務。


2013年,塔利班抓住時機在卡塔爾的多哈設立了一個辦事處,打開了對外窗口,算是打破了原有的封鎖狀態。此時的塔利班已經漸漸褪去宗教極端組織的外衣,開始向宗教政治組織轉型。
也是在同一年,塔利班的第一代領導核心奧馬爾過世,曼蘇爾選擇秘不發喪,同時與哈卡尼家族結盟,鞏固自己的政治權利。話說這個哈卡尼家族也是在蘇聯入侵阿富汗以后逐步發展壯大的,他們拿著美國和其它國家的援助訓練、培養游擊隊,把士兵送上戰場保家衛國。
塔利班成立以后,哈卡尼家族就帶著大量的資金和兵源入伙,成為不可忽視的一方諸侯。與哈卡尼家族結盟,可以讓資歷尚淺的曼蘇爾有強大的靠山,可以鎮住那些主戰派,繼續推動塔利班的改革轉型之路。
兩者結盟以后,哈卡尼家族的小哈卡尼成為了塔利班里面的二號人物。然而到了2016年5月,正式成為塔利班第二代領導核心沒多久的曼蘇爾就被美軍的無人機定點清除了。
此后,經過各方派系的協商,推舉出了“吉祥物”阿洪扎達為塔利班的共主,他更像是一個精神領袖。而塔利班的大權掌握在分別是管政治的巴拉達爾、管軍事的葉爾孤白、管哈卡尼網絡的西拉柱丁手里。他們四人共同構成了新一代塔利班的領導核心,人稱“四巨頭”。
2018年,巴拉達爾被釋放,成為了政治委員會的負責人,塔利班的而權力結構和權利中心暫時穩定下來。
當美軍和阿富汗前傀儡政權大肆搜刮錢財,不斷制造民怨的時候,塔利班已經完成了組織化和系統化的轉型升級工作,可以說是完成了蛻變。
而這一批塔利班的領導核心,他們已經從年輕時期只會喊打喊殺的熱血宗教極端主義者成長為了初步掌握政治手腕的政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沸騰的熱血也開始變涼了,他們的理念也從激進轉變為溫和。
所以,我們才在塔利班進入首都喀布爾以后,看到他們的各種宣傳戰,整出各種花活,這是在組織蛻變以后才可能發生的事情。
當然,在詳細了解塔利班的誕生經過以及過去的失敗教訓以前,我們還不足以完整、正確地認清塔利班。那么下一篇我們接著分析塔利班的前世今生以及阿富汗悲慘命運的根源,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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